剛走到家門口,就發現家里安靜得不像話。
以前我們出去干活時,大伯總是會坐在院子里,忍著疼,要麼劈柴,要麼切豬草,干點力所能及的活。
可今天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,這個點也不是睡午覺的點,他能去哪里?
「大——國華,你人呢?」
我喊著大伯的名字,走上樓梯,看見了令我畢生難忘的一幕。
二樓是木板搭出來的,層高比一樓矮很多,大伯吊在房梁上,屈著雙,閉著眼睛。
他臉鐵青,額頭上青筋暴起,兩手死死拉著頸邊的麻繩。
他只要站直,麻繩就會落下,可他沒有,他是屈著雙上吊的,他在用強大的死亡意志對抗求生本能。
我肝膽俱裂,大哭著撲上去,抱住大伯:「大伯——嗚嗚——國,國華,你為什麼,你為什麼要這樣啊?」
大伯劇烈咳嗽起來,閉著眼睛,淚水從眼角落:「爸,咳咳,都是我拖累你們。」
「我死了,讓弟弟讀書去吧,他是讀書的好苗子,每年都拿第一的。」
我嚎啕大哭,用力摟住大伯的肩膀:「對不起,是我,都是我沒用,是我沒用!」
12
印象中的大伯瘸了一條,也沒文化,只能在廠里當值夜的保安。可每次到我家,他都會給我帶點小玩。
他會自己做陀螺,然后笑瞇瞇地看著我,說我和爸爸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。那時候村里的小孩一起在曬谷場陀螺,他給爸爸做的陀螺是全村最厲害的,所有小孩都羨慕爸爸。
我尷尬地拿著那個木制的陀螺:「大伯,我都初二了,現在誰還玩這個啊?」
大伯走后,我媽把那個陀螺隨手扔到儲藏室里,抱怨道:「每次都拿這種不值錢的東西,買點水果都比這好。」
我爸立刻眼睛一瞪:「你給我閉,王春芳,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哥?」
「怎麼了?他能送我還不能說了?我哥前幾次來送了晨晨一輛自行車,你再看看你哥送的,張國偉,長輩的做什麼,小輩都看在眼里,堵是沒有用的!」
「晨晨,你喜歡舅舅還是大伯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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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大聲對著我爸喊:「我喜歡舅舅!」
腦子里七八糟,全是過往的畫面,我手足無措,抱著大伯痛哭。
我真的好沒用,我明明是穿越的,空有領先他們幾十年的見識,卻沒辦法掙到錢,也沒有能力把這個家庭從貧窮的泥濘中拉起來。
樓梯上響起「嘎吱嘎吱」急促的腳步聲,我爸跌跌撞撞撲上來,看一眼腳邊的麻繩和大伯頸間的勒痕,瞬間臉慘白。
他站在原地,雙手握拳,渾發抖:
「大哥,你別死,我不念書了,我不念書,我不念書了……」
我爸嚇壞了,眼淚洶涌而下,一邊搖頭一邊喃喃自語,說了幾十遍不念書,看著他和大伯的慘狀,我心里又痛又憤怒。
命運為什麼這麼不公平啊,書上不是說勤勞能致富,可這一家人從早忙到晚,連五歲的小叔每天都會幫忙干活,沒有一個人閑著,為什麼還是這麼窮?
吃不飽飯,上不起學,一個人生了病,要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,來為其他人讓路。
這蛋的命運,!
13
洗完裳回來,一家人抱頭痛哭。晚上,我拉開大伯的子檢查,才發現他的傷口一直沒有愈合。整條大,都發膿發爛,折磨得他想自盡的,除了對家人的愧疚,還有難以忍的病痛。
這種傷勢,絕不能再拖了。
怕大伯再尋短見,晚上一家人都沒怎麼睡,流看著大伯。
第二天一早,我準備出門去借錢。剛到樓下,就發現我爸沒去上學,而是坐在灶間燒火,他撕開自己的作業本,丟進灶火中。
我撲過去推他:
「你瘋了?你燒書干什麼?」
我爸摔在地上,臉龐上一半火,一半黑暗,他垂眸看著地面,眼神平靜得讓我害怕:
「我不念書了,我要去打工。」
「不行!」我揮舞著拳頭,滿是憤怒,「不行!我答應過要讓你讀書的!」
「我不讀了——」
「再也不讀了!」
我爸梗著脖子大喊起來,一邊喊,一邊發狂地扯碎書本,我撲過去搶書,臉上不知不覺全是眼淚:「你再等等,會有辦法的,我會有辦法的。」
我沖出門外,跑遍村子,給我認識的每一個親戚下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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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,能不能借我錢,讓我大伯治,讓我爸爸讀書,我會去打工,我以后會賺很多很多錢,我會還很多很多倍的。
只要給我時間就好,給我幾年時間就好啊。
可是沒有人肯借我。
大爺爺是爺爺的親哥哥,之前大伯生病,他借了我三十塊,這次,他只是搖頭,吸著旱煙:「銀山,這都是命!」
「你看看村子里,誰家不夭折幾個孩子,你家六個娃能囫圇帶大,已經是這個了。」
大爺爺豎了一個大拇指,繼續吸一口煙。
14
他布滿皺紋的臉龐在煙霧之中:「要我說,你就是太寵孩子了,又是看病又是要讀書的,我們莊稼人,命賤,點傷自己能抗就抗,抗不過這條命就代了。」
「家家戶戶都是這麼過來的,你不能在這種時候還妄想讓國偉念書。」
「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,憑啥給你們讀書啊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