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待到秋水長空,天高風輕,我和寧奕,優哉游哉地搭上了蜀中的車隊。
我編著辮子,和寧奕一起扮作來蜀地行商的香料販子,坐在車隊運布匹的木板車上。
左手邊是萬丈深淵,右手邊是懸崖絕壁,自古說蜀道難,車隊是當地人帶隊,倒是行得穩穩當當。
一直到地勢逐漸平緩,目滿眼都是沉甸甸的稻穗,耳里聽見的都是喊著收的號子。
路上都是清冽的稻香,收獲總是格外令人喜悅,趁著停車休整,我跳下來,饒有興致地隨手捻起一支稻穗,仔細一看,驚得瞪大了眼睛。
「這,居然是金須稻?」
「是咧,這一片都是。」
一旁抱著水囊沖著馬背的領路大叔,瞥了我一眼,對我的見多怪頗為嫌棄。
「金須稻不是膠州的品種嗎?怎會在此?」我抬眼去,漫山遍野的稻田,掛滿了金黃的須須,隨風漾起波浪,「這個規模,太駭人了些。」
「這都是賢公主帶來的種子,在蜀中的紅土地怎麼種好膠州的莊稼,也是賢公主帶著親信手把手教的法子。」大叔樂呵呵地解釋,語氣里滿滿都是欽佩和憾,「可惜,好人不長命咧。」
賢公主。
這個名字如同遙遠記憶里的一道悶雷,突然穿越幾十年的時,直直地劈中了我,我整個人如同一塊石頭,呆愣在了原地。
說起來,賢公主應該是我最年長的姑母。
在我出生以前很多年,便為了南詔和中原的和平安寧,被我的皇爺爺送到了當時熱又詭譎的南詔。
南詔皇室野心,不止,嫁過來不足兩年,賢公主就被待折磨得皮包骨,時任太子的父皇于心不忍,以公主省親的名義將賢公主接到蜀中休養。
卻不承想,南詔王帶著軍隊打著奪回王后的旗號侵蜀中,攻下蜀中邊境三城,賢公主自覺罪孽深重,一杯鴆酒尋了解。
寧奕見我面不好,走過來,把我攏在懷里,輕輕拍了拍我的背。
「你知道嗎?每次去皇陵祭祖,父皇總會對著姑姑的牌位沉默很久。」
小時不懂事,有一次見父皇立在牌位前,站了一塊風化的石頭,一時好奇湊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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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聽到父皇低聲喃喃,是經過了生與死,經過了歲月長時間的磋磨和洗禮的,認命的嘆息。
他說,「公主生來就是要為社稷而死的。」
「皇姐,是我錯了。」
從之前,到后來,皇族的子,四海九州,星散飄零。
可我不曾想到的是,明明是那樣痛的苦果,卻在蜀中的山川原野里,發一片香甜的新綠。
我握了拳,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里。
錯了。
父皇想錯了。
應是,公主為社稷而生。
既天下奉養,便不該被困在方寸天地里,用婚姻作孤注一擲的犧牲。
廣闊天地,明月千里,蓬在群山眾生之間的,才是社稷之本。
23
到了綿竹,我和寧奕了車隊,進到城里。
打聽到舅父所屬的軍隊如今駐扎在此休養生息,我和寧奕一一打聽過去,不料卻了一鼻子灰。
「姓周的軍械?沒聽說過,走開走開。」
軍隊里人員冗雜,劃拳喝酒的,打架斗毆的比比皆是,甚至有一,好幾個人,在樹下懶洋洋躺著,里卻不干不凈罵著旁邊吭哧吭哧釘著木轅的人。
寧奕沉著臉,眉頭,眼中寒芒如箭。
我拉了拉他,「莫要打草驚蛇,一會兒找上問責管教便是。」
一連問了好多人,都從未聽聞,我心里的疑竇越滾越大。
直到走到軍營的后伙房附近,才有一位滿臉都是傷疤和褶皺的老人,艱難地轉了轉渾濁的眼珠,點了點頭。
「姑娘說的,應該是老周。」
「他如今管著馬廄,那地兒臟臭,姑娘還要去看嗎?」
我心里抑得很,疑和酸楚牽引著,腳下跑得很快。
馬廄離得不遠,一直沖腦門的臭味撲面而來,激得我下意識退了一步。
在不遠的馬棚里,佝僂著一個老人的影,他兩鬢斑白,吃力地用一把大刷子刷著馬棚的地面。
我張了張,嗓子有些喑啞。
「請問,周洪生老先生在這里嗎?」
喚了兩聲,老人才慢吞吞直起子,目迷茫,沒有焦距。
「姑娘找我嗎?」
真的是他,我形震了震。
顧不得那麼多,我兩三步走過去,眼里已有意蔓延。
「舅父,是我,我是周書容的兒。」
大約經歷了太多風霜冷眼,老人表木然,愣愣地沒什麼反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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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我拿出那枚銀鐲。
他抖著手,淚水從他蒼老的眼睛里洶涌而出,翕了半天,才艱難地吐出一句。
「阿甜?」
酸涌上口,我哽咽著,努力地扯出笑容。
「舅父怎知我阿甜?」
舅父滿眼慈地看著我,抬起手想我的頭,又訕訕地回去,一時不知道手該往哪里放。
我連忙上前拉住他布滿老繭、壑縱橫的手掌。
「以前啊,阿容總是說,要是有個兒就好了,名字就喚作阿甜,一定要把,養得像個小甜棗。」
我的眼淚應聲落。
星子稀落,茅檐上掛著一鉤彎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