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一雙溫和的眼睛，卻不是那種清澈見底的眼神，只覺被他瞧上一眼，便面紅心跳，心不已。
我直視皇帝，擲地有聲：「回皇上，膳房并非奴婢隨意進出之地。于各位主子而言，云片糕唾手可得，于奴婢這等低賤之人，云片糕過年也見不到一片。」
太后捻佛珠：「未必不是淳妃賞你的。」
淳妃輕咳一聲：「臣妾不喜甜食，今兒才心來，喚小四去膳房取，不巧被貴妃撞見，借花獻佛。」
膳房有賬，一查便知。
然這話說得絕妙，婉言貴妃強取豪奪，自食惡果。
皇帝邊的張公公低垂著頭：「皇上，太后，這丫頭所言非虛，膳房管控甚嚴，只怕是手腳不干凈來的。」
淳妃娘娘一并跪下來：「皇上太后明鑒，臣妾與世無爭，斷不會做謀害子嗣的糊涂事。」
只要驗過云片糕無毒，謀害貴妃之事不辯自明。
皇帝的眼神，從淳妃的臉緩緩移到我上：「宣醫。」
聽見皇上松口，我下腰板，心神松懈下來。
謀害貴妃是死罪，盜財不過些皮之苦，兩害相權取其輕，只要活著，便是好的。
醫來得很快，還帶來一個年輕的小徒弟，是上次給我看傷的那位。他乍見我，愣了一下，很快移開目。
結果不言而喻。
云片糕里沒毒。
我攥了手，滿腹委屈無人傾訴，真相大白的那一刻，淚水不自覺滾出來。
卡這當口，張公公附耳到皇上邊，不知說了些什麼，太后眉眼低垂，緩緩轉著佛珠，無于衷。
「近日連綿細雨，涼之后腹痛難忍實屬正常。既然是貴妃舊疾發作，便囑安心休養。」皇上緩緩開口，無形中為崇貞宮做了辯客。
我張了張，淳妃突然一把將我摁住，沉靜的面容之下，是慣常的淡漠。
貴妃母族在前朝相當繁盛，父親至宰相，輕易無法撼。可我沒想到，皇上連一句苛責都沒有。
事已至此，場中所有人都摘得干凈，唯獨我還跪在地上，等候發落。
太后目落在我上：「此人手腳不干凈，送慎刑司吧。」
都說太后上了年紀，長年吃齋念佛，慈悲為懷。可看我的目，像看個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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淳妃娘娘規規矩矩叩在地上：「小四盡心盡力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求太后從輕發落。」
皇上眼風輕輕掃過我：「母后，五十下去，人便沒了，既是手上犯的事，便打手板吧。」
太后哼了一聲，面疲：「皇帝向著你，哀家便不手了。」
3.
天高云清，秋風泛涼，我跪在崇貞宮門外，響亮的板子聲在宮墻間回。
我年在家中是生慣養長大的，宮沒多久，幾板子下去，細的手心艷紅似，火燒火燎地疼。
皇上從里面走出來，后的人浩浩。
手板一停，旁邊的太監跪下去。
我咬著，渾泛冷，還是強迫自己俯行禮。
明晃晃的龍靴在我面前停下來。
「打多了？」
「回皇上，三十九。」
「罷了，帶人去上藥。」
「小四姑娘，還不快謝恩！」
我匍匐在地上，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，待回神，已經手攥住了他的龍袍。
我大概是瘋了。
張敬忠趕忙過來，手掰我：「小四姑娘，大不敬，大不敬啊，快快松開。」
我因疼痛而急促息，越發攥得。
龍袍上浸了，張敬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拉著布料緩緩離。
「委屈？」他低低地問，語氣溫和。
我沉默了一會兒，斷斷續續說道：「求皇上，多來看看娘娘吧……」
皇上沒說什麼，領著人離開了。
經此一鬧，崇貞宮人人對我避之不及。
我躺在耳房，被衾涼，手隨意打了繃帶，不到被磨破的膝蓋，只好任由它在被子外面，凍得發僵。
后半夜，窗戶被人敲響。
我蹣跚挪到窗前，推開一條，出九兒明亮的雙眼，捧著半個涼的塞進窗，趴在窗口小聲說：「我聽你挨了打，昨夜冷宮有個妃子去了，余下半塊餑餑你拿著果腹。還有這瓶藥，是我花了二兩銀子從太醫院買的，記得抹。小四啊，我沒空照顧你，你一定保重。」
九兒眼里閃著淚花，催得我鼻頭發酸，我說：「九兒，不會一直如此的，你要信我。」
九兒用力點頭：「我們都要好好活著，出宮去。」
等子養好，已經十天之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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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心結了痂，稍有作就會扯裂，止不住地淌。
椿嬤嬤說淳妃見不得，重新把我安排在殿外侍候。
有一天我有事想進屋稟報，就聽見椿嬤嬤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：「小四這丫頭生得純真無邪，卻心機深沉，不是可信之人，日后老奴會尋個機會打發了，以防哪日算計了娘娘。」
我腳步一頓，立在窗邊，腳步怎麼都邁不了。
「嬤嬤，于本宮有恩，那日若不是孤注一擲，貴妃的臟水潑到本宮頭上，即便皇上護著也洗不罪責。」淳妃無奈嘆息，「不如就將留在院子里吧，也省得孤苦無依，遭人欺負。」
「也好。」
我熄了進屋的心思，坐在宮門口的臺階上，盯著墻頭只剩一片樹葉的枯枝，出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