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的心思猜不得，即便大多數時候，他給我的覺，就是個尋常不能再尋常的男人。
我乖順道：「臣妾謝主隆恩。」
春日午后，天空澄澈如洗，我跪在崇禎宮的石磚上，臉被打得火辣辣地疼。
九婕妤端一壺盛杭賞的春茶，坐在檀木椅里，慢悠悠欣賞院中的風景。
直到我無力地跌在地上，吐出一口沫，九婕妤才徐徐開口：「小四，你報復我對嗎？我不小心害死了淳妃，你就要報復我。」
冷眼環顧一周：「崇禎宮，真好啊，老人又聚在一起了。你以為本宮會怕？」
親自走下來，蹲到我邊，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說道：「實話告訴你，這幾個月，死在我手中的命，沒有一萬也有八千。人人我償命，得從這兒排到宮外去，淳妃算什麼東西？」
我紅著眼，抓住九婕妤前襟：「你去給淳妃認錯，去賠罪！」
冷漠地拍掉我的手，反手給我一掌：「小四，醒醒，以下犯上能要了你命。」
站起來，居高臨下道：「去洗把臉吧，往后，咱們可要姐妹相稱了。」
椿嬤嬤從慎刑司被放出來的時候，仿佛老了許多歲，甫一看到九婕妤，像一頭蒼老的母，長脖子，做出攻擊的姿態。
我撲過去，抱住椿嬤嬤，小聲道：「嬤嬤，君子報仇，十年不晚……」
沒說完，我哭了，大概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忠仆，其余崇禎宮的宮人，早已扛不住酷刑，相繼離世。
椿嬤嬤無于衷，任我抱著，很久以后，兩手搭在我肩頭，推開，跪下去，啞著嗓子道：「老奴叩見人。」
那天我回崇禎宮的時候，主殿無人。
聽下人說，盛杭領著嬪妃在后花園聽戲，九婕妤邀在列，沒帶上我。
椿嬤嬤和我都沒有在意此事。
恩寵不急于一時，有時候越爭越，徐徐圖之才是正道。
我坐在昏暗的小廚房里，聽石杵搗松仁的脆響。椿嬤嬤以前最喜歡做松仁餅給我們解饞，淳妃娘娘有時候不吃，也全便宜了我們。
老人家吃了不苦，作明顯不如以前流暢，按下面團的時候會發出骨節移位的脆響。
「淳妃娘娘是吃了心善的虧，人你，亦是輕信他人，自今日起，統統要改。」椿嬤嬤語氣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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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歷風霜，椿嬤嬤斂低調，雙眼散發智慧的芒。
等到松仁餅上了鍋，椿嬤嬤干手，一本正經道：「人，有些話，老奴今生只說一次，出了這個門，不論是你還是老奴，都帶進棺材里。」
我點點頭。
蹲在我面前，蒼老的聲音掩蓋在火柴噼啪聲里，努力才能聽見。
「在宮里，人命最不值錢。」椿嬤嬤眼底閃爍著寒，「所以，老奴會不惜一切代價，替人除掉障礙，直到您問鼎太后。」
我嚇了一跳：「太……太后……」
「對，淳妃娘娘生前愿是魂歸故里，太后有權力將啟出皇陵。如果您想贖罪，就必須做。」
「可我沒那麼大本事……」
「誰都不是天生就有的，怕，只會讓人死得更快。」
我一團：「如果是這樣……九婕妤也能幫……」
「不，人的面孔，才是最適合深宮的。無知，弱小，毫無威脅的樣子，最能讓人放松警惕。」
程九聽戲，夜才回。
聽說回來的時候臉不好，大概是與貴妃爭，沒爭過，盛杭去了貴妃。
從前淳妃娘娘在時，盛杭多半喜歡來崇禎宮，如今宮里換了我倆，一下子冷清下來。背后有不人嘲笑我和程九是吃死人飯的。
程九氣大，加之今夜吃多了酒，竟命人將院子里的梅花樹砍了。
我聽見靜，命椿嬤嬤將程九邊的玉秀喚進來。
「皇上曾親手在那株梅樹下埋過一柄金釵，想來是不愿意你家主子砍了的。此事你莫跟著胡鬧，還懷著，勸早早歇下吧。」
玉秀哪會聽我的，一副桀驁的樣子。
我剪了剪蠟燭，說：「夜不深，皇上應該還未歇下，皇上的東西，總要問過正主才是。」
玉秀不喜歡我，卻總該幫著主子爭寵，若真將梅花樹砍了，惹了圣怒，擔待不起。
玉秀眼睛閃了閃，退出去。
椿嬤嬤替我溫了一壺熱茶：「人提提神，今夜有的忙呢。」
我接過，倚在靠枕上，靜靜低頭，挲著杯緣。
「嬤嬤，玉秀是個聰明的，我不敢保證。」我說，「如果不肯去找皇上，咱們就歇下吧。淳妃娘娘的樹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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椿嬤嬤笑了：「若聰明，就不該跟著九婕妤胡鬧。」
崇禎宮的鬧劇到底把盛杭吵來了，那時我早已披好大氅，遠遠坐在藤子架下，既不顯得刻意，也不過分明。
程九借題發揮，撒酒瘋似的撲進盛杭的懷里，哭得好不可憐。
盛杭臉不虞，可人垂淚，不忍過分苛責，溫聲細語地哄了幾聲，程九便破涕為笑，攬著盛杭的腰，往屋里勾。
盛杭笑著嘆了口氣，目一抬，角的笑意忽然頓住。
他終于發現了我。
我了發酸的鼻頭，用潤的眸子去，張開，無聲對他說了句：「謝主隆恩。」
他該明白，念舊的人是我，大度的人也是我。
盛杭薄，所以總會為幾分念舊，而我恰恰要為這種人，一個盛杭想做，又做不到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