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我，劍眉略微上挑，「聽說殿下今日去了東居苑。」
「只是好奇，便去看了看。」我不聲回答道，胃里卻惡心得厲害，只好挪開臉，不想直視眼前的人。
「殿下可從未對這些事好奇過。」
宋昀楚說完，見我面難看，又哄我：「骯臟的東西，自然不該殿下的眼，臣給您帶了個稀奇玩意兒。」
我正要回答，后便有個婉轉似鶯啼的聲音。
「昀楚哥哥，你回來了。」
十
宋昀楚聞聲有些尷尬，卻很快掩下眼底的異，對略一點頭示意。
李奉容今日著素的羅琦，發間的步搖隨著的行止微微。我認得那步搖，尾的翎羽，最高一點珊瑚淚艷滴，這步搖本是褚妃所有。那年賞花之時，父皇曾想將這支步搖贈予母后，母后為人寬厚，總認為帝王應當對后宮嬪妃一視同仁，是以在褚妃極力稱贊這步搖之時，將它讓給了褚妃。
我的視線從李奉容的發間，落在雙頰，淡淡脂掃過，留下兩抹輕紅，比春日開至最盛的桃花還要俏麗。
我小時候雖頑劣，但不論是母后還是教養嬤嬤，皆教導我做一個端莊守禮之人。我心中雖對那些個規矩嗤之以鼻，但耳濡目染，在方面卻始終自矜自重，不敢越雷池一步。向宋昀楚表達心跡，已是我做過最大膽的事了。
后來，盡管全天下都覺得我暴失德，但于一事，我不過是一個厲荏、不敢面對心上人的背叛的膽小鬼罷了。
「聽說臨齊質子親自率兵，還是輸給了昀楚哥哥，到底還是昀楚哥哥運籌帷幄，才能帶領姜國將士們大獲全勝。」
李奉容眉眼彎彎，憨態中著崇敬之。
想到前世宋昀楚每每邀功一般告訴我，他五十步外如何一箭對穿野兔雙招。
我總會說，這又如何。然后日夜苦練，一定要親自給他演示一番，五十步開外，我也能做到同樣的事。宋昀楚看著馬背上的我，總是神復雜，直到他親口稱贊我，巾幗不讓須眉，我才心滿意足。
仿佛這樣，我便足以與他相配。
可是，原來不用如此，甚至只需要，彎一彎眉眼，奉上最糯語氣的崇拜，便夠了。
Advertisement
可惜李奉容這一次這馬屁沒拍對地方。
宋昀楚明顯因為這番話有些不自在，但是依舊沒有反駁，別過臉，「若不是那姓秦的橫一杠，原本不用付出這樣大的代價。」
宋昀楚提到「姓秦的」時的古怪模樣，我立馬品出來其中的貓膩。宋昀楚好大喜功，若真是因為他而取勝，他決計不會是這副面孔。
運籌帷幄的人恐怕不是宋昀楚，而是我今日見過，那個著古怪的秦易。
宋昀楚似乎有些煩躁，匆匆詢問了我的近況，便行禮告退。
我本以為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，李奉容也會隨之而去。沒承想，李奉容卻看著他遠去的背影，轉頭對我笑道：「殿下，幾日后的宮宴上，大學士陳之項，將會以先帝親封的梵南縣主為題，請眷們題詩。」
「李小姐有心了，本宮會好好準備的。」
李奉容的笑靨就這麼僵住，似乎沒有想到我會謝。
十一
我沒有在宮中久留，左右已經得了旨意，在宮門下鑰之前出了宮。公主府修繕得很好，甚至比宮中還要富麗堂皇幾分。父皇希我日后嫁與他人，也能事事順心，可惜前世我沒有那樣好的福氣，以至于在最后的日子，這里更像是一座華麗的囚籠。
宋昀楚將我關在這里，所有人都覺得他仁厚，竟肯寬宥廢帝之。實際上，他不過是為了討李奉容的歡心，為我換上華麗的裳，卻迫著我做著最低賤的活。
偌大的公主府，他們尋來一只半人大的木箱，夜里置于中庭，只出足以一人呼吸的圓孔，將我鎖進去，再放進惡鼠、蜘蛛，任憑它們撕咬。
我不知道哪里得來那些折磨人的法子，很多個夜晚，我想過咬舌自盡，想過一了百了。可是李奉容像是更怕我不得這些折磨，便央求宋昀楚，接來我的弟，日日拖來，讓我瞧上一眼，甚至威脅我，如果敢死，這些法子會變本加厲加諸弟上。
弟被他們砸傷了腦袋，整日里只知道癡癡笑著，人傻了，倒是不用清醒著承國破家亡的痛苦了。
李奉容讓我叩首謝的恩德，說：「為了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，我家滿門慘死，到頭來，圣上不過一道表彰，便草草了事。」
Advertisement
看著我前額磕得鮮🩸淋漓，李奉容笑得前俯后仰，向婢們贊嘆，永定公主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呢。這是宋昀楚曾經夸贊我的話，也曾笑意盈盈地附和。
或許這是報應吧，我曾對另一個人做了同樣的事。
等我夜里前去，一個灰人已在公主府前等候許久，給我一張字條，便在夜里銷聲匿跡了。
夜風吹過小彎兒，我讓人給秦易送去一件東西，換了沈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