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頭開了門,給了我們半個時辰。
墻角鋪了稻草,該是他們平日睡覺的地方。
寶珠看著心心念念的阿爹阿娘,已認不得了,可家里人認得,看藏在我后探著腦袋不敢出來,老爺半天才了聲瓊娘。
還記得自己瓊娘,看著阿爹很久,許是認出來了,喊了聲阿爹,瑩白的臉上兩行淚,猶豫著撲進了阿爹懷里。
一家人將看了又看,哭了又哭。
溫老爺并不識我,家里的丫頭十幾個,他每日早出晚歸,哪里有力記我們?
夫人不過四十,卻已白了頭,看著像個六十歲的老嫗,可還識得我。
「你是寶銀丫頭?」眼睛灰白,說話都有些費力。
「阿娘,是我阿姐。」寶珠拉著我的手答道。
「老爺夫人恕罪,奴婢不敢再讓二小姐本名,怕哪一日家尋來,只得讓跟著奴婢姓,給起了個寶珠的名字。」
「寶銀何罪之有?我溫家滿門獲罪,只留下一人,事發突然,給我兒尋個去都不及,若不是你,如今不知還能不能活著站在此?老夫謝你都不及,誰能想到溫家獲罪一年,親都不曾來,來看我們的卻只有府里的一個丫頭?當初夫人將賣契已還于你等,你已不是府里的丫頭了,做寶珠的阿姐又有何不可?溫府若有重見天日的一天,寶銀就是我府上的小姐。」
我觀老爺態,風骨仍在,此事或還有轉還的余地,心里為寶珠開心起來,我并不想做什麼小姐,只想回村看看我爹娘弟弟妹妹,在汴河繼續做個船娘也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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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爺夫人莫怪大小姐,我帶著寶珠去過蘇家,當日并未見到,聽聞剛生產,還在坐月子,蘇家怕驚了,不曾告知實,親家太太使人尋了我,說若是為了大小姐好,我萬不可再帶著寶珠上門。」
「幾日后蘇家就搬去了東都,大小姐即便想看你們,山高水遠,還有個孩子,又怎能回得來呢?」
還有我沒說的,大小姐聽了溫家的事,哭暈了兩回,姑爺趁著昏迷不醒時,將抬上了船。
都是俗人,這樣的時候,明哲保何錯之有?
說了幾句,時辰已到,我要帶著寶珠走,哭著要帶家里人一起,哄了又哄才將帶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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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哭著說怎得不見長兄?
府里到都是大郎君的傳說,生得芝蘭玉樹不說,及冠之年已連中三元,是宋閣老最得意的門生,未來的閣老非他莫屬等等。
別的我不知曉,可長相確實不差,畢竟他娘是個難得一見的人兒。
就這樣一個人,竟生死不知,不見了。
溫老爺閉口不言,我知曉此事不能再問下去,帶著寶珠回了家。
我們和別人在東街同租了間院子,我和寶珠來得早,占著兩間東房,一間住人,一間做廚房。
西邊三間住著一家四口,男人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,人在家帶孩子。
貨郎姓何,六尺材,一張巧,何娘子不說話,人卻極好,手巧,閑時便繡些帕子荷包,貨郎便挑著去賣。
我個服做雙鞋還行,刺繡什麼的本不通,閑時就讓寶珠跟著學,寶珠耐得下子,學得有模有樣,我每日賣剩的魚蝦,多進了寶珠和兩個孩兒的肚子。
這日與平日并無不同,只是汴河結了冰,我的營生便不得不停了,有吃我做的小食的老顧客,我便在家做了送去,回了家吃了晚飯,寶珠已瞌睡,看睡下了,我取了鞋底就著油燈來納。
火盆里燒的是柴,煙大,窗戶開了條,等睡時滅了火,一風才敢關。
我已十五了,走到哪里都算個大姑娘了。
在汴河營生并不像想的那樣輕易,時不時有人擾,更何況我一個姑娘帶著個妹妹呢?
不過河道有河道的規矩,了保護費,自是有人看護著的。
我不怕累,就怕惹了麻煩。
敲門聲響起時,我嚇了一跳,畢竟在汴京我和寶珠相依為命,誰會黑了天來尋我們?
「誰啊?」
我揚聲喊道。
「我姓溫。」
門外的人聲音得低,是個低沉好聽的男聲,姓溫?我不及多想,穿了襖子下了床。
門外的人閃進了門,我將門迅速地關了。
來人背著站在床邊看著寶珠,房子小,床前只一道簾子遮著,里面算作臥房,外面充做廳堂,如今被他拉開了,便一目了然。
他量極高,披著一件玄斗篷,頭發用玉帶束著。
我約猜到了他是誰,可不敢多問,只等著他看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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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給火盆里填了柴,燒了壺熱水,給他倒了杯茶,茶是平日里船上給客人喝的,說不上好,但也不差。
待他拉上簾子出來,油燈昏黃,可我依舊將他看了個全。
府里人說他生得芝蘭玉樹,我長這麼大,并不知道芝蘭玉樹是什麼,可今日再見他,算是知曉了。
他生得和夫人很像,只眉更些長些,天生一雙桃花眼,不笑也風流多,鼻梁直,并不很薄,下頜角分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