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回首,我阿弟后退一步,滿眼的恐懼。
走在山間,不知何時會躥出一只老虎,將我姐弟二人吞腹中,我命阿弟背誦《詩經》,告訴他還有一個月就到了。
夜間守夜,我時常默念著《孟子》中的一段話。
「故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其,空乏其,行拂其所為,所以心忍,增益其所不能。」
三個月的路程,我和阿弟走了足足兩年。
我見識到山河廣闊,見識到人世繁華,見識到流離失所,見識到饉戰。
撿走我的人抖著手給了自己一掌,痛哭流涕:「對不住了,娃娃,俺太了。」可是水沒燒開,他就死在了鍋旁。
路邊乞討的小孩將自己的饃饃掰了一半給我,悄悄地說:「我知道臨街有人牙子,等會我帶你去找你弟弟。」
錦玉食的富家爺看著惡犬傷人,哈哈大笑:「賤民安敢同我犬爭食?」
那抱著孩子的婦人一頭撞死在了衙門口,腦滿腸的老爺面嫌惡:「當真是晦氣!」
我失了邏輯,講得絮絮叨叨,前言不搭后語。馮清沉默,待我說完,竟是淚滿襟。
酒喝完了,我起道:「明日先生就走吧!我會重開大理寺,審理積案,若先生有意,還請先生助我;若先生無意,夫人和公子在等您歸家。玉無禮,還請恕罪。」
我轉離去,許久,牢中傳來抑的哭聲。
11.
次日,我命人開了大理寺,旁的扈從著黑甲,敲響了衙門口的登聞鼓。
我對圍觀的百姓說,若有冤,可擊鼓鳴冤。百姓只是圍觀,低垂著頭,似是不敢抬頭見我。
「馮郎君來了。」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人群恰似熱油鍋里潑熱水,剎那便沸騰了。
馮氏郎君馮清著大理寺卿的服,冠戴得極正,緩步而來,君子端方。
他是清廉人,是赤忱書生,是百姓心中的青天。
馮清站定,對百姓端正一禮,不須說什麼,只要他站在那里,便是民心所向。
馮清是好,可無人相信我旁的黑甲軍是好,也無人信我是好。更有些酸腐文人厲聲斥責馮清改弦易轍,朝秦暮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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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需我手,百姓們自將那文人打得頭破流,掩面而去。他們見我對此不制止,大約是有了兩分底氣,雖不敢搭話,但竊竊私語的聲音卻更大了。
第一日,無人敢應。
第二日,有孤狀告東街惡霸謀奪家產,強迫為妾。
第三日,街邊賣花郎狀告相府家奴鬧市縱馬,伙同主家草菅人命。
待到第四日,門庭若市。
大理寺府衙大開十日,有冤者皆可擊鼓鳴冤。衙門口代寫狀紙的攤子排了很長的隊伍,我麾下的軍隊守在旁邊,若是冤屬實,便協助衙役前去辦案。惡霸蠻匪自不必說,便是世家大族,士兵照去索人見。
京中的世家自是不忿,只可惜他們空有財富和爵位,卻不及我手下兵強將,養的門客撰寫的檄文浩浩發了數十篇,我不為所,照做不誤。
終是第十日,有人狀告我麾下將士掠奪財,強搶民。
馮清不敢耽誤,幾經查證,確認屬實,問我該如何做。
我問他:「依照律法,該如何判定?」
馮清:「打三十杖,流三千里。」
我笑:「先生,按照軍法,可是要打死的。」
我命人將那欺男霸的惡人拿來,縛枷鎖,問他:「可知罪?」
那人被按在地上,猶自不服:「將軍如此對待我等,不怕我等心寒嗎?」
旁的士兵也為他求。
「是啊,將軍,他知錯了。」
「我等打了這麼多年的仗,可曾有負將軍,今日不過一小娘子,將軍恁的刻薄。」
「他掠奪了多財,俺們弟兄湊錢給賠上。」
「那小娘子家貧,便予他做個新婦,也不算辱沒了。」
我冷笑,搶過扈從手中軍,狠狠砸在那人的肩頭,痛呼聲立刻便起,我道:「你自是天生地養無父無母,難道其他人都沒個緣親戚?若是你們的父親被人殺死,母親被人侮辱,妹妹被人搶走,財被人掠奪,只因那人是軍漢,只因那人跟著的將軍帶著他們立下了功勞,便可肆無忌憚,目無王法,你們心中作何想?
「你們未曾負我,我可曾負你們?餉銀可曾拖欠?過冬的棉,營中的伙食,逢年過節的賞賜可曾虧待?你們隨我立下潑天功勞,日后封妻蔭子,可會想起你們將軍一二提點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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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上的人仍在痛呼不止,其他人則是以手掩面,愧非常。
我冷冷地說:「其他人如何想的,我管不到,你既然犯了律法,那便按照律法置,之后我軍中自有刑罰。」
馮清問:「將軍以為,如何判定為好?」
我道:「律法與我軍規相撞,今日郎君便依從我軍規,免了他流放。先依照律法,打他三十杖,隨后用軍。」
衙衙外雀無聲,我道:「打死為止。」
我拂袖而去,后傳來聲聲痛呼,我命人取出財,補償給辱的那家人。
馮清疾步行來,我停住腳步,但見他對我一禮,道:「天命垂憐,得遇明主,將軍且清一拜。」
我坦然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