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我花了一兩銀子,買了《千字文》《九章算》和文房四寶。
青春須早為,豈能長年。
今日劉家四人都去吃喜酒,只我與不鳴兩人一狗。
下了工吃過飯,我就帶著不鳴在院子里的大槐樹下讀千字文,當然是我讀,他聽著。
讀書還是要有儀式的,我給他搬了小桌子和小凳子,桌上放著筆墨紙硯。
他規矩坐好,我而立。
「哼。」我嚴肅鄭重地一聲輕哼。
不鳴起深深一禮。
開始上課。
我問他我讀與他聽能記住嗎?他連連點頭應著。
我知道不鳴特別喜歡讀書聲,許是夫人懷孕時常讀書給他聽的緣故。
「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。嗯……日月盈昃(yan),辰宿(su)列張。寒來暑往,秋收冬藏。嗯……」
我正思索這字讀什麼,院門低沉舒朗聲音響起,字字耳。
「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(ze),辰宿(xiu)列張。寒來暑往,秋收冬藏。閏余歲,律呂調。」
我:……
他來時,我便是這般磕磕絆絆搖頭晃腦地胡讀著,因背對著門讀得認真,也沒發現有人進來。
許多年后,說起此事,我還憤地將他踹下床,他輕聲細語地在耳邊哄半天才將我哄好。
夕照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待看清,那人一青灰的寬袖長袍,拔如松,緩緩向我們走來。
一瞬間,我臉紅,沒等他說話,先張地了一聲:「二、二公子。」
「嗯。」
他只輕輕嗯了一聲。
我趕把不鳴拉到前,告訴他這是他二哥,親二哥,讓他好好親近親近。
不鳴一臉茫然,大眼瞪著我,又看看他。
算球,管不了那許多。
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原則,借口去廚房燒水我趕跑,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胡教不鳴了,真是誤人子弟。
鍋里燒上水,我著門看。
他出手溫地了不鳴的發頂,拿出書指著字給他讀,他見不鳴一直不說話,只微微蹙了蹙眉頭,似有所也不多言,只一心讀給他聽。
綠茵樹下,夕余暉,一大一小一前一后,兩人同樣致的眉眼,同樣的齊眉墨發,真是讓人賞心悅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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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這便是濃于水,即使未見過,那子親近也不似尋常人。
水開了,我這心里也安定了許多。
想著這個時辰也不知他吃飯了沒有,便又做了碗面,放了一個荷包蛋,又切了一些火。
剛做好,他便進了門。
我側頭看不鳴在樹下寫著什麼,便端著碗進了廳堂,將面放在桌上。
他看了看我放在灶臺滿滿的蛋筐,又看了看我特意掛出的臘,眉眼輕,似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5
他緩緩走過來,又是輕輕一禮,便坐下開始吃面。
嘖嘖嘖,吃面都不出聲,那能吃得香嗎?
我也只敢在心底暗暗腹誹,面上并沒變化。
待他吃完,我又給他遞了杯清茶,他雙手接過。
我在他面前始終是站著的。
「不鳴,是我胞弟。」
嗯?什麼意思,懷疑不鳴,不能夠啊,你倆擱一塊誰不說是兄弟。
我沒聽懂。
他像是也沒明白我沒聽懂。
「已經很好了。」他又說。
什麼很好了?
我天,不是個冰坨坨,還是個悶葫蘆。
我心里急得上躥下跳,面上也只敢不聲地問。
「二公子是指?」
「他這樣已經很好了,吃飽、穿暖、有書讀、有人疼。」
呵呵……原來是這意思,說話全靠猜,這誰能明白。
見他沒有著急要走的意思,我便多問幾句。
「我爹可還好?蓁蓁現在何?可安全?」
「阮叔父安康,蓁蓁被祖母送回了老家。」
「我能給他們捎些東西嗎?服、鞋這些。」
他猶豫了一下:「不可太多,惹人生疑。」
「一樣也好,總得讓他們知道,家中有人惦記。」
我從柜里翻出一個碩大的包裹,先拿出來兩套細布的里,兩套布的衫,兩套針腳細的鞋,又拿出一個小包裹,里面是一套深青的立領長袍,一雙黑的短靴,最后才將裘皮大氅拿出來。
裘皮拿出來的時候,他盯著看,像是在詢問我怎麼沒賣。
「我與人做一些小生意,足夠養活我與不鳴,等我爹與蓁蓁來了,我也是養得起的。」我微微抬起下,略驕傲地說。
這次我不虛了,有了些銀錢底氣也足了些,便也沒那麼怕他。
我接著說,「況且,拿人手短,公子若不愿要,便將東西還回去吧,平白欠人,將來都要人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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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點了點頭,扯了扯角又想笑,又急急忍了回去。
「這個?」他指著青長袍問。
「這是給二公子的,我手藝糙,您不要嫌棄。」
他垂手了袖口。
從他進門我便發現,那寬袍雖干凈整潔,袖口卻了線,里面穿的長袍,也有些臟污,鞋也有些開線,了里布。
「勞煩你了。」他說這句時,低下頭,耳朵尖的。
我……
這一句你害個什麼勁。
走時,他只拿走了包裹,裘皮說先放著,有機會再還。
又拿出二十兩碎銀,我收了十兩,剩下的讓他拿去打點上。
他點點頭,忽地沒忍住笑了,暖雨晴風般疏朗。
「你就這般信我,不怕我是騙子,另有所圖?」
「騙子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不鳴,我可是夫人教出來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