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遲早要死在這里。」他說。
我盯著他的眼睛,微笑道:「父皇也這麼說過。」
他打了我一掌,匆匆退出去,「小九,你真讓人掃興。」
我盯著芙蓉帳頂,眼角緩緩淌出淚來。
1
我是九公主,江初月。
剛剛從我宮中拂袖而走的,是我的太子哥哥。
那些「臟唐臭漢」之類的荒唐事,在我的宮里也并不稀罕。
而他們這樣做的原因,與一個虛無縹緲的預言有關。
「帝在位第十六年,皇奪權。」
我的父親與我的哥哥們算來算去,覺得最有可能奪權的是我。
因為我的母親是前朝貴妃。
你看啊,一個打下江山的新君,不顧及自己在史書上的名聲,像畜生一樣強占了前朝妃嬪。
你說他是多無畏的男人,卻又不見得。
他懼怕預言,卻強撐出一幅「朕乃真命天子」的清高姿態,不肯溺斃宮里的任何一個公主。
而當他看清我的眼睛與前朝皇帝一般,呈現琥珀淺時,他又發了瘋般地認定我就是那個會奪權的皇。
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
他這樣說,太子也這樣說。
每一次,他們都這樣說。
我不知道,這到底是他們宣泄的借口,還是他們畏懼的借口。
太子走了以后,我宮里照例傳醫為我診治。
多可笑啊,他們變著法兒地折磨我、辱我,卻又害怕我會死,次次都把名貴藥材用在我上。
他們偽善、寡德、卑鄙、自私。
他們是天底下最令人作嘔的畜生,卻穿著最致華貴的裳,坐在最高的位置,人模人樣地接萬民朝拜。
我惡心,我想吐,我尋死不能。
那我就躺平。
他們不是要摧毀我的意志嗎?
那就來吧。
一個什麼都不想要的人,一個比亡魂還不如的人,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?
醫來了,這次換了個新面孔。
紅齒白,個子高挑。
說話總帶著笑,眼睛如彎月。
是偌大宮殿里唯一的一抹暖,然而我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。
說沈淮,是余杭沈家這一年新進宮侍奉的醫。
我無可無不可地嗯一聲,我不在乎什麼,也不在乎余杭沈家是什麼。
凡是在我邊侍奉的,要麼是父皇的人,要麼是太子的人。哦,只有一個例外,朝星,是太后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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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正,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個,監視我。
監視我是否有不軌之心,是否會為「帝在位第十六年,皇奪權」里的那個皇。
我懶懶地起,在面前解開了。
外袍、裳、小。
一件件墜落在地。
我平靜地看著,而居然紅了臉,然而在看清我上青青紫紫的淤傷后,的眼神又變了。
又多了一個鄙夷我的醫。
我這樣想。
也是,這皇宮里四位皇子五位公主,每一個都如珠如玉般尊貴寵——只除了我。
他們是珠玉,我就是草芥。
一個混在珠玉堆里,因而愈發微賤的草芥。
我輕慢地笑了,笑我自己。
我笑夠了,抬眼看,卻發現我似乎是誤會沈淮了。
因為的眼里里閃爍著的,分明是憐惜。
沈淮注視著我,輕聲問:「公主疼不疼?」
我將這三個字在齒間咀嚼,笑了:「疼不疼?」
在這宮里,誰敢問我一句疼不疼?
我也輕聲答:「小醫,你好大的膽子。」
疑地看我,似乎不明白隨意一問為什麼就了大膽。
我第一次正眼看。
的眼睛是溫潤的杏仁眼,一眨不眨地注視我的時候,仿佛山間清溪,干凈又明澈。
我隨便說的,因我被關在宮里一十五年,從未去過山間,也不曾見過清溪。
我忽然就灰心了起來,連話也不想說,揮揮手示意趕上藥。
早點上藥,就能早點止疼。
那被撕裂一般火燒火燎的疼,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,我是一個賤人,一個臟得不能更臟的賤人。
2
沈淮蹲在我間,小心幫我抹藥。
的手指很修長,大概適合琴。
我小時候學過一兩年音律,很快就被父皇喝止了。
他想讓我為一個草包,一個廢,一個不可能威脅到他皇權的螻蟻。
我盯著沈淮的手太久了,不安地抬頭看我,臉頰緋紅:「我是不是弄疼公主了?」
我不答反問:「我是不是很艷?」
沈淮愣了一愣:「啊?」
我又問:「我是不是段很好?」
耳垂和脖頸都燒紅,訥訥不言。
我拉起的手,輕輕我的口。
沈淮被燙到一般回手去,憤道:「公主不可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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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悲哀地笑:「你看,你一個人,都覺得我艷妖嬈,連我都要臉紅。那麼,我的父皇和兄長對我如此,是否也不能怪他們?」
沈淮臉上的紅漸漸褪去,恢復原本的面白如玉。
然后溫地說:「公主,是他們的錯,不是你的錯。」
我就笑:「他們是天子,是太子。」
堅定地說:「對錯與地位無關,錯了便是錯了。」
殿昏暗,人燈依稀搖曳出昏黃影。
就著這淺淡亮,我看見沈淮的神,溫如月,清澈如山溪,也,堅定地好似亙古不變的磐石。
神太凜然,我竟無法言喻,只低頭躲開溫憐惜的目,輕聲嘆:「阿淮,你當真是十分大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