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之后,他心上人另嫁他人,他一時執念,剃度出家了。
我就說:「出家也好,起碼不用經歷改朝換代的糟心事。」
朝星搖頭:「因為執念而皈依的,大多塵緣未了。」
我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,并不覺得他有什麼塵緣未了的樣子。
他看誰都悲憫,說話也像帶著檀香味道。
我在佛前拜了又拜。
一求我父皇暴斃。
二求我兄長橫死。
三求我母親康健。
對不起了母親,我把對你的心愿放在了最后,因我深知,父皇與兄長一日不死,你就一日難以康健。
我跪太久了,起不來。
沈淮扶我,我跌進懷里。
很久沒人這樣不帶地擁抱我了,何況沈淮帶著青草氣息的襟,總忍不住讓人想多聞聞。
我抱著沈淮,不想松手。
推開了我。
我瞪。
就嘆氣:「公主,這是在佛前。」
我說:「我父皇那種人都沒有天打雷劈,我抱一抱我的小醫,又會怎樣?」
無奈地看著我,眼神很溫。
就好像天上星、水中月。
我覺得,我好像有點喜歡上了。
是的。
我也是。
那又怎樣?
惡心的男人千千萬,沒有一個比得上沈淮。
「阿淮,」我說,「我想我大概有點喜歡你。」
沈淮怔住。
又苦笑,「公主,這是在佛前。」
我滿不在乎地笑:「佛有什麼用嗎?我苦難的時候佛何曾管過我半分?憑什麼我喜歡人了,佛就要來管東管西?」
我踮腳要親。
沈淮又推開我。
「我要生氣了。」我說。
「公主不要為難我。」說。
朝星來喊我,看見我和沈淮對視,愣了一愣,隨即若無其事道:「公主,我們該回去了。」
只是禮佛而已,仍要到管制。
我心里不痛快,也要給別人找不痛快。
我問朝星:「回去得早能做什麼嗎?好讓父皇和太子哥哥一人來一次棲霞宮?」
余看見沈淮的神黯了黯。
我的心就跟著更差。
這不應該。
我很這樣尖刻,朝星斂眉:「奴婢只是奉命行事,公主切勿怒。」
我一揮袖,看也不看們,轉角去找母親。
然而我的腳步停住。
我看見佛塔偏角外,小院門里,在慈眉善目的主持面前,我母親失態痛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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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我推門進去,問:「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?」
搖搖頭,我發頂,眼圈紅了。
明鑒大師忽然說:「九公主,老衲給你看相吧。」
我有點意外。
我以為看相是那種半吊子野和尚才會做的事。
明鑒大師看了我一會兒,說:「公主吉人天相,十六歲以前盡磨難,但從十六歲開始,就遇難呈祥,權勢滔天。」
他明明是在給我看相,卻并不很在意我的看法似的,轉過對我母親溫聲:「娘娘不必擔憂了。」
他像是在說一個鄭重的諾言。
我又覺得自己離譜,大師超于紅塵之外,有什麼好許諾的?
我母親干眼淚,也對他報之一笑:「那本宮就多謝大師了。」
這天晚霞特別好看,橘紅深深淺淺地點綴在深藍的天幕。
回宮的路上,母親要求停車,帶我去買首飾。
其實我什麼珍寶都有,首飾和更是無數。
但樂意,我也就由著。
母親為我掛上瑪瑙耳墜,銅鏡里照出我和的廓。
是銅鏡太斑駁了嗎,為什麼的眼里又閃著淚花?
我扭頭去看時,只是看著我微笑:「我們初月出落大姑娘了,母妃可以放心了。」
放心?
放什麼心?
帶著一匣子金銀珠寶回宮的我并不知道,原來說的放心是指,可以放心去死了。
這天半夜,寒得凄厲。
明明是盛夏時節,我卻手足冰涼地醒來。
然后我聽見了慌的腳步聲和朝星的低語。
「公主還在睡。」
「要醒嗎?」
「畢竟是親生母親。」
「可是自戕!」
我的太一一地疼,我喊:「朝星,你進來。」
門外的低語立刻止息。
朝星晚了一會兒才來,進來的時候,捧著一套喪服。
我盯著手里的東西,心里像是了很大一個,寒冷的風灌進來,又帶著我里的余溫離開。
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,但我又懷著一微薄的希——
想開點啊江初月,說不定是你父皇死了呢?
我居然笑了。
朝星的眼里閃過一驚惶,肯定以為我瘋了。
然后說:「公主節哀,寧妃娘娘歿了。」
我聽清了。
我不再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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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沒有掉眼淚。
我只是想,終于解了嗎?
我竟然有點羨慕。
我們是母,亦是同病相憐的患難之。
我所經歷的一切,也都曾加諸。
當然了,比我更難,這是肯定的。
王朝傾覆,被迫侍奉二主,為了保全我,忍耐了太多年。而的忍耐換來的并非同等的克制,而是變本加厲的瘋狂,連兒的貞潔也守護不住。
去宮里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是從哪一刻起,徹底撐不住的呢?
曾說人的艷是一種罪過,而有愧于我,把這種罪過帶給了我。
我當時怎麼回的?
一定回答得不太好。
不然怎麼會固執地把過錯都包攬在自己上,以這樣決絕的姿態毫不留地離開這塵世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