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墻影影綽綽，朝星提著一盞燈走在前面。
黑暗中四下腳步輕輕，幾不可聞。
恍惚間，我以為我也是一只鬼。
一只沒了母親，再無歸途的鬼。
我腳步踉蹌，沈淮扶住了我。
昏暗的夜里，擔憂地看著我。
我問沈淮：「人的艷是一種罪過嗎？」
垂目看我，輕聲答：「人的艷并非罪過，男人的貪才是罪過。」
我重復一遍說的話，眼眶里忽然盈滿了淚水。
如果多年以前也有人這樣對我母親堅定地說上一句你沒錯，是否就不會這樣痛苦？
我忍不住嚎啕。
母親，你聽見了嗎？
從始至終你沒有錯。
有錯的是貪婪無德的男人。
可是母親，你還能聽見嗎？
我仰著頭看天空，眼淚止不住地落。
這晚的月亮好圓，皎潔明亮，不染纖塵。
但我再也不能伏在母親膝頭，陪看牽牛織星了。
6
后妃自戕，算是皇室丑聞。
母親的靈柩只停了一夜，翌日清晨，就潦草地送去下葬。
滿宮鶯燕依然穿紅著綠，闔宮上下，只我一人穿喪服。
白燭垂淚，灰燼輕飄。
我跪了許久，睜著眼睛熬過了長夜。
這一世母緣淺，竟不知是虧欠我多些，還是我虧欠多些。
我想啊想，想破了腦袋，也得不出答案。
我按著心口，痛倒在了靈前。
是沈淮抱我回去的。
我抱著脖頸，小聲說：「阿淮你知道嗎，我以前曾經怨恨過，怨生下了我卻無法保護我。但我不知道，其實我每痛一分，會痛十分。」
沈淮垂睫看我，低聲道：「公主不要自責。」
我眨眨眼，眼睛干得很，卻泛不出多余的眼淚，我說：「阿淮，你說得對，艷并非罪過。不過我想，無權才是罪過。沒有權勢保護的貌是魚，任人宰割而無法自保。」
不語，山溪般澄澈溫的眼睛凝視著我。
宮門打開，殿門打開。
棲霞宮與我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。
奢靡而冰冷。
沈淮輕輕將我放在床榻上，又把被子拉好，轉要走。
我拉住了的角。
回頭看我。
「你可以再抱抱我嗎？」我說。
嘆氣，然后彎腰，在我額上輕輕印下一吻。
「公主，我一直在。」
Advertisement
7
太子哥哥拉扯我的喪服的時候，笑著說：「小九，要想俏一孝，這話果然沒錯。」
我把藏在枕頭底下的刀拔出來，抵在他心口，也笑著說：「那我今天殺了你，明天也為你守孝，你看使不使得？」
他變了臉，反手要奪刀。
我攥了，一刀劃破他眉骨。
猙獰的跡蜿蜒，他暴跳如雷，說小九我今天非把你弄死不可。
而我立在他面前，拿刀橫在自己脖頸：「太子哥哥，你想清楚了，我死可以，你和父皇的臉還要不要？」
他捂著傷口，瞪著我氣，仿佛一只豺狗。
我們無聲地對峙，彼此眼睛里都是殺意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斗個你死我活。
最后是朝星闖了進來。
這位太后面前極得臉的掌事宮，明明看見了太子哥哥滿臉的，也看見了我凌的喪服領，卻平靜地好似在說今兒日頭不錯。
說：「殿下，太子妃還在太后宮里等您，別讓等久了。野貓抓破的傷，讓奴婢現在幫您理吧。」
太子哥哥惱火地哼了一聲，轉走了，臨走前還砸碎殿里一個琉璃花樽。
朝星看著他的背影，眼神很復雜。
我收了刀，整理襟。
朝星收回目，看向我。
「公主變了。」說。
很主說些什麼。
和太后一樣，是個把什麼都看在眼里，卻很發表看法的子。
我抬頭看，答非所問：「這樣的人，以后要做我朝君主嗎？」
朝星的神不見變化，四平八穩道：「太子是繼承大統的不二之選。」
我就笑：「我看是敗祖宗基業的不二之選吧。」
朝星不聲，輕聲：「公主如果乏了，可以歇會兒；若是不累，太后有請。」
我挑眉看。
許久，我起，對著鏡子整理儀表。
太后，我名義上的皇祖母，這位跟父皇毫無緣關系卻極有權勢的人，我被欺辱得最慘的時候不肯見我，卻把朝星撥到了我邊伺候。
我幾次尋死，都是朝星救下的。
太后對我的態度，從來撲朔迷離。
我不懂，但我特別想懂。
懿仁宮里，太后正在逗鸚鵡。
我行過禮，一句話也不多說，站在廊下等開口。
才想起來我似的，擱下盛米粒的竹筒，慈祥地看我：「小九更了。」
Advertisement
我說：「托皇祖母的福。」
又說：「小九也瘦了。」
我說：「托父皇和太子哥哥的福。」
似乎覺得我很好笑，微微搖頭。
鸚哥學舌，嚷：「太子哥哥，太子哥哥。」
太后寵溺地看它，手指過鮮艷尾羽，逗它：「小東西，你又知道了？」
我靜默在一旁。
太后就笑：「小九以前說話的，如今長大了倒沉默起來。」
朝星說：「公主穿一白，大概還不習慣。」
太后便回過頭來看我，問：「那你穿什麼習慣？」
我握了手指，直視著面前這個權勢滔天的人，一字一字說：「黃，最好是明黃。」
懿仁宮里落針可聞，連鸚哥也識趣不出聲。
太后瞇起了眼睛看我，慢慢說：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