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磬音沉重卻悠揚，我與沈淮跪坐團上，沉默聆音。
講經結束后，眾人散去，明鑒大師唯獨留下了我。
小窗一扇半開，泄進明澈天。
香爐煙霧裊裊，我與大師相對而坐。
大師無悲無喜地凝視著我，卻又像是過我看見了另一個人。
許久，他從袖口里拿出一封信給我：「寧妃娘娘曾給公主留下一封信，托老衲轉。」
我的腦袋嗡的一聲，遲疑地看他。
而他并沒有看我，把書信放下，轉就出門了。
小室靜謐，只我一人。
我拆開了信，一字一字貪婪地讀。
我以為我放下了，江南月、余杭清波，包括阿淮與家人的呵護，都讓我恍惚中生出錯覺，以為我也了西湖邊的尋常兒，有父兄關，有姊妹相親。
可是并沒有。
什麼都沒有。
這封信宛如一記重錘，狠狠錘開了我飾太平的假象。
我的母親在信里說，真抱歉啊初月，母妃熬不住了，就先走一步。母妃懦弱，給你做了個壞榜樣，但私心里，母妃希你能打破牢籠，去試著活出與母妃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說，初月，母妃最后悔的事是錯過了真心人。若你有一天幸遇良人，不要害怕世俗禮教，不要擔心流言蜚語，你要握住他的手，怎樣都別放開。
說，初月，好好活下去。
我攥了信紙，眼淚一滴一滴，洇開了墨痕。
就好像傷疤被再度撕開，我被迫重新去看🩸模糊的傷口。
皇城里久久不散的云，隔過萬水千山，再次嚴合地將我籠罩。
別哭了，江初月。
這是你的人生，哪怕擁有短暫歡愉，可還是要必須面對的人生。
明鑒大師不知何時走了回來，坐在了我對面。
我眼淚，問：「您就是前朝那位大將軍嗎？」
他不說是，也不說不是，只緩聲道：「公主，你想逃，抑或想戰，老衲也許尚有一助之力。」
我定定地瞧他，「大師已經超于紅塵之外，我無以為報。」
他輕輕笑，搖搖頭：「老衲塵緣未了，尚有一樁因果應在公主上，了卻此事，便也斬斷塵緣。」
我沉默許久許久。
明鑒大約以為我想逃，灑然一笑。
「公主，老衲可送你去西南邊陲，再無人可找到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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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問自己，江初月，你真的也是這樣想的嗎？
你真的想逃，去過你的好日子嗎？
過去那麼多年那麼深刻的痛苦，連帶母親的一條命，就這樣假裝忘記嗎？
我笑：「預言不是說了嗎，帝在位第十六年，皇奪權。因為這個虛無縹緲的預言，我的父兄們拼了命折磨我。我若是無聲無息地逃走，又怎麼對得起他們的折磨？」
我把信紙折好收起來，對慈眉善目的大師平靜一笑。
「我想請大師襄助，昔日折辱，我要百倍千倍地還回去。」
11
我推開門，沈淮站在門口等我。
穿著白，漆黑的頭發綰起，并無珠翠妝飾，卻秀雅風致如同一桿竹。
分明看清了我尚紅的眼圈，但什麼也不問，只執起我的手，聲音和：「回家吃飯嗎？今天蒸鱸魚。」
尋常煙火，家常閑談。
在邊，我很容易就會以為自己是個尋常小姑娘。
邊有人相依，家里有父母等待。
可是，可是。
我的命運是這樣的嶙峋，再多的，也無法阻擋它將我傷害得遍鱗傷。
沒有嘗過糖果的孩子，能忍耐日復一日的苦。
可一旦嘗過甜，便覺得一一毫的苦也無法忍。
沈淮，沈淮。
倘若我不曾遇見你，不曾上你，是否方才做出決定的時候，我會更狠絕毒辣一些？
眼淚霧一般又漫了上來。
我什麼都沒說，沈淮抱住我，了我發頂，輕聲嘆息：「你心里總是藏了特別多的事，卻總是不敢跟別人說。因你了許多傷，吃了許多苦，對人總有防備。」
我的眼淚就掉在襟。
「對不起啊阿淮，其實我特別信任你，我覺得如果這世上還剩一個人不會欺騙我，那就一定是你了。」
僵了一下。
然后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，輕輕推開我。
抿了抿，緩慢解開領的紐扣。
我盯著手指的作，緩慢后退一步。
這舉傷害到了似的，閉上了眼睛，然后將領拉了下來——
我看清了。
他有結。
我定定瞧著他，連話也不想說。
怎麼只用一瞬間，人和人就會這樣陌生？
桂花香仍然浮于鼻端，輕輕淺淺的過樹梢打在他的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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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淮解開子發髻，那眉眼分明是英俊而深刻的。
我以前怎麼就深信不疑，確認他是同樣馨香可的孩子？
沈淮開口，聲音也不再是抑過的，「公主，我欺騙了你，但我有苦衷。」
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。
我抬頭看他，先問：「你還有什麼是騙我的嗎？」
他的神有一剎的難過。
我看見了，我更難過了。
可我忍不住心里不斷翻騰著的沮喪絕。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這樣清泠，這樣冷淡。
「你的名字，是假的嗎？」
「你的家人，是假的嗎？」
「你勸我的話，是假的嗎？」
「你說你我，是假的嗎？」
我每多說一句，沈淮的臉就白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