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說了,要是逆子真的不忠不義,起碼要給武義顧氏留一點脈。
顧央央了宋隨,宋隨了顧央央。
天子遲遲未降罪,但顧家的門庭眼可見地冷落了下去。
顧將軍再回來的時候,已是三年以后的事了。
原來他和天子演了出雙簧,他假意投誠,最后一舉擊潰三萬大軍。
顧將軍加進爵,但阿隨只能一直是阿隨了。
明明是為天子謀,但顧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卻了欺瞞君主的舉。
一旦拆穿,是為不忠。
因此顧家不能接回阿隨,只好暗地里對好。
宋縣令資質平平,之所以能新任京城史,也有顧夫人思心切的緣故在。
故事講完了,顧渡比往常沉默許多。
我撓撓頭,又撓撓頭,半晌,憋出一句。
「顧將軍被人污蔑的那段時間,你怎麼過來的啊?」
他忽然笑了,很溫地我七八糟的長發。
清淡的晨里,他的側臉也一樣的溫。
「你啊……」他低聲說。
我拉下他的手摁在被子上,問:「我怎麼了?」
他反握住我的手,指腹在我手背挲一陣,半晌才笑:「你很會抓重點。」
5
顧渡推門去了,我抱著被子發了會兒呆。
發呆的對象當然是阿隨唄。
一想到,我又想嘆氣了。
顧渡說,家人沒有告訴自己的真實世。
因為沒辦法接回家,所以干脆不要給希和期待。
驕傲會生事端,多思無益長。
他們對阿隨的呵護,是讓一無所知地以宋家姑娘的份安安穩穩活下去。
這邏輯沒什麼問題。
我確實聽過那些被執念困擾一生不得解的悲慘故事。
但!
我好想搖著顧渡的肩膀說,你們本不懂心事!
是一種什麼樣的生?
有人偏我,我一定會偏回去。
顧家對阿隨這樣關照,阿隨難道不會心生漣漪嗎?
會,一定會。
因為我就是這樣喜歡上顧渡的。
不自覺地,我好像又看見了阿隨站在我面前,涼地說:「父母之命,妁之言,阿隨不敢妄言。」
我蒙著眼睛哀嚎一聲,重重倒在了床榻之中。
以前我還能像娘親教的那樣,擼起袖子把人罵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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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所謂,反正我不要臉。
可是阿隨是顧渡親妹妹啊,我覺得好煩。
我這一煩,就吃不下飯。
煨鹿是我最,但今天我一聞到這個味道就反胃。
「拿下去拿下去,我要吐了——」我捂著從凳子上彈起來,像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。
顧渡停了筷子,跟出來輕輕拍我脊背。
「你——」他言又止,把帕子遞給我,「要不要找大夫看看?」
我吐得快暈厥了,耳朵嗡嗡的,煞白著一張臉同他對視。
然后我奇跡般地讀懂了他的潛臺詞。
「我也怕我有喜了。」
他穩穩地扶住我,問:「你怕什麼?」
我怕很多啊。
我覺自己還是個孩子呢,要是真的有孩子,我該拿他/怎麼辦?
見我沉默,顧渡接著說:「而且不是『又』,我不怕,我很期待。」
我轉頭看他。
廊下有畫眉在鳥籠里蹦跶,啾啾啁啁。
他也低頭看我,臉平靜,從容自如。
「你為什麼……」我困,「我以為你應該討厭我。」
他問:「討厭你什麼?」
我說:「你剛點了新科探花,多豪庭等著榜下捉婿,但你卻因一紙賜婚跟我綁在了一起。我雖然不在乎世人評說,但也清楚我并非佳婦之選。更不用說你爹與我爹是宿敵……嚯,我簡直要懷疑陛下賜婚就是為了讓我們兩家互相折磨,直到一家搞死另一家為止。」
我慢慢說著話,突然覺得有點難過,漸漸垂下了頭:「這樁婚事原本就不純粹,所以,你應該討厭我的。」
他忽然站定。
手抬起我下,迫使我抬頭看他。
我進了他深潭般的眼睛。
「你聽好了。」
他語氣鄭重甚至帶了一嚴厲。
「如果我不是自愿,沒人能強迫我娶你。」
我懵了,直愣愣地瞅著他。
「聽明白了嗎?」他又問。
林大夫捻著胡須,然后說:「這個嘛,好像不是喜脈啊。」
顧渡站起來,走了兩圈,然后又站在了林大夫面前。
「您要不要再把個脈?」
林大夫的徒弟瞅了顧渡一眼,估計覺得他好煩。
我默默瞅了顧渡一眼,覺得他好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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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夫倒沒有被冒犯的覺,笑呵呵地說:「顧大人的心我能理解。不過,依我看哪,這倒是好事啊。夫人年紀尚小,再輕松兩年也未嘗不可。」
我點點頭,又點點頭。
顧渡眉心的結才松開,舒緩道:「有勞林大夫了。」
林大夫收拾藥箱跑路了,顧渡在窗邊站了會兒。
咦,怎麼還不去辦公?
哦,他今天請假了。
我挪到他邊,頗忐忑:「你在想什麼?」
他的目收了回來,手我發頂,笑了笑,說:「沒事。」
這之后,顧渡忽然變得很忙碌。
早出晚歸的,人都消瘦了幾分。
我問他在忙什麼,他寥寥數語就帶了過去。
我不再問他,一心一意地修整院子。
假山搭好了,流水潺潺。
廊下多了幾個新的鳥籠,鸚鵡偶爾學我說話。
花房上加了玻璃頂,穿進來,把花朵照得鮮亮。
我跟著廚娘學手藝,煲湯燉煮,無一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