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草地有什麼好看的呢？」承平不以為然地招招手，示意我往里坐些，「放下簾子來罷，窗戶邊上熱不熱？太多曬呀。」
在那個湖邊，他第一次沒有再我「賀六小姐」，他站在小舟上，對我手，我，「寶贏。」
他的聲音那麼平和，咬字輕輕，寶贏呀。
多風的涼天，喬韞騎馬來見我，這次承平未同他一塊兒。
他坐在馬上對我手，他說，走，寶贏，我們去草地上，我們放風箏去。
或許我那一刻顯得太驚喜太驚訝了，逗得他笑起來。
「或許我太唐突了，原諒我。你愿意同我去嗎？」他很溫和地解釋了一句，「寶贏，這樣的天氣里路過你的門前，我怎麼會想不到要同你去放風箏。」
秋，我們坐在水榭乘涼，桌上放著許多西域新貢果。
看著那些晶一樣顆顆圓滿的葡萄，我想起小說之中喬韞那些深惡痛絕。
我記得皇帝喬韞討厭葡萄，平生最恨人給他手剝葡萄，不管妃嬪們是否出于和好心也他冷下臉，哪怕后來得盛寵的貴妃也無例外，大概是覺得不夠衛生。
我帶著卑鄙的僥幸試探他，有意當著他的面這麼做。怕他當真與我翻臉，還是仔細先洗了手，又顧及參數差異，思前想后，剝了滿滿一盤，堆得冒尖，端都不好端，順著桌面推給他。
承平坐在邊上，扇著扇子，噗嗤一樂，揶揄說我未免太偏心。
他靠在窗邊上讀書，滿滿當當的葡萄疊在他面前，他有些驚訝地瞧了瞧我。
「你總在看書，」我厚著臉皮說，「多吃葡萄，對眼睛好。」
我等待他拒絕，又害怕他拒絕，一點點證據就能讓我死心，可我又不甘死心。
他看起來像是十分欣喜。
多謝你。他笑。
我仔細觀他的神，始終未能在里面找到猶豫和抗拒。
「喜歡葡萄？」我追問了一句，「若是不喜歡，不要勉強，分與承平吃了罷。」
承平誒一聲，很不滿。
「怎麼會。」他說。
「若是不喜歡，直說就是，」我小心翼翼地，「不要勉強自己，可千萬不要為此生氣。」
「生氣？」他疑地重復一下我的話，看了看我，又笑，像是無奈，「寶贏，莫不以為我是瘋子罷。」
Advertisement
他不是，可我當真害怕他會是。
4
他是喬韞，卻又不是喬韞。
他太耐心，太溫，太人去期待，期待見他，想去陪伴他，想要吻他，上他。
我不敢賭，可我忍不住去想，既然我是這個世界的變數，那他，為什麼不可能不是？
何況說，到如今除他之外任何小說人都未曾出現過，故事本沒有開始，如果我能夠去接，為什麼不能夠去改變？
我下定決心，賭最后一次。葡萄或者也許見微知著，可是我決心斷絕本。
最后一次試探他，是在冬天，下第一場雪的時候。
他在落雪的游船上問我，要不要同他婚。
「如果我愿意，我只有一個要求。」我回答，「我要你放棄皇位謀求，你可不可以做到？」
我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，溫熱的茶壺，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落，湖面茫茫天地一白，他坐在我邊，暗蓬羽的斗篷大領，他的耳尖凍得，呼吸帶霧，卻是暖的。
我那時候說，這里太了，每一次眨眼都是麗的，如幻覺。
「倘若真的在夢中，那該怎麼辦？我又該如何知曉呢？」我輕聲對他嘆，「就好像周公夢蝶，我究竟是周公，還是蝴蝶呢？」
他轉過頭來正對著我，很認真地回答，寶贏，我不會上一只蝴蝶，可是我會上你。
「或許人生當真彈指空，」他對我說，「我依舊希與你一起做夢。」
他說，寶贏，與我婚，好不好？
我看著他的眼睛，有一瞬間，大概一秒鐘，本不忍心，也本不舍得拒絕他，那樣的眼睛，誰舍得用做條件他傷害？
我猶豫再三。
「我只有一個條件，我絕不做帝王的妻子。」我還是這樣說，「放棄皇位，或者放棄我，希你能做選擇。」
「假如我喜歡做皇帝呢？」他問。
「我不是在和你商量，也絕不是在脅迫你，」我搖搖頭，「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的要求，選擇權在你。」
「這是你的人生，希你能考慮清楚。」
這話說出口，連我自己都覺得自不量力。
我為此臉紅。
他看起來卻很嚴肅。
我知道了，他鄭重地說。
整整一個冬天，我們沒有再見面。
承平以為我們鬧了什麼矛盾，張地跑來尋問我。
Advertisement
了解來龍去脈后，承平先是松了口氣，又有些惋惜。
「如果，五哥哥選擇皇位，」憂心地問我，「寶贏，那你怎麼辦？」
「我不知道，」我搖搖頭，「可是，如果真的是那樣，也好。」
「不會覺得憾？」
「會，他是我至今為止，遇到的好的一個，」我實話實說，「我不得不這樣做，但是依舊會很憾。」
承平握了握我的手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梨花再一次開滿湖邊的時候，我收到他遣人送來的錦盒。
是一張畫，繪滿山水春。
還有四個字，「秉燭須游。」
點燃蠟燭，寶贏，我們向春天走去吧。
他答應我了。
5
父親為此同我大大生了一場氣。
我無法不愧疚，父親待我太和藹了，我忘記他也是會生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