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連著兩天去請安,父親卻見也不愿見我,我以為他是怪我,氣我為一己私,不惜對原本就繃的局勢引滔天巨浪。
可到底他最疼這個兒,第三天,他松了口。
「可是想清楚了?」他我坐在他的邊,這麼問我。
我點點頭。
他嘆氣了又嘆氣。
「我知道你不是為了皇家名銜所以選他,我的孩子從小就不在追求這個,」父親很慢地說,「是否有什麼難以言語的苦?」
「你不要顧忌家族,榮譽,或者名。我一輩子,竭盡心力做到如今,守著這些無用的東西,就是希我的孩子能有自己的生活。」他說,「你去年同我說,想要乘船云游遠去,看盡天下大澤高川,爹爹如何不記得?打點到現在,再過兩月就算圓滿。」
「你是我年紀最小的孩子,世上人間,許多難我總不愿你知道。」父親說,「只想著,等你長大,尋著了一戶自己喜歡的人家,哪怕了委屈,爹爹總能護著你。」
「可是當下,」他很蒼老地落下眼淚,「爹爹要怎麼做?」
「兒都明白,」我伏在父親膝頭,小聲說,「我絕不到皇宮里去。」
「我依舊要乘船去,看大澤高川。」我說,「只是,喬韞會陪伴在我的邊。」
「我并非不知道這場婚姻的風險,可他為我而舍棄的東西,同樣是他人生里所珍貴的,我不能視而不見,我相信他的心是真的,」我說,「我中意他,慕他,同樣也是真心的,爹爹相信我嗎?」
6
我還是嫁給了喬韞。
那是我人生里最熱鬧的一個夜晚。快樂是真心實意的,我真心實意覺得幸福,哪怕皇家的繁文縟節人疲倦不堪。
我記得婚禮上許多細節,要我陳述卻難以陳述,只可言說那些麗的蓮燈,它們浮滿水面,像銀河流,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只要閉上眼睛,就能看見它。
我并不像喬韞一樣不可,他也心憂我太疲倦,要我先在房間歇息。
那天的樂聲沒有斷絕過,鬧得人頭昏,我把婢打發去,一個人在房間,推開窗戶,就看見夜幕之下,隨水寧靜流的那些蓮燈。
我靠在窗戶上聽那淺淺的水聲,春寒未消,夜晚一點一點地冷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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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在房間里,我覺到,有人站在我的后。
陌生人。
那人笑起來。
「不回頭看看我嗎?」那人說,「我倒是,很想看看你。」
我的手攥窗框,慢慢回過頭。
屋的熄盡,唯獨游著窗外蓮燈的水,那人站在水之中,氣息冷,瞳孔太黑,鞏卻太白,眼下兩道深藍。
他盯住我的臉,向我走近,如蛇無聲息。
「你——」我企圖開口。
他停下腳步,盯得更深。
「你不是這里的人,」他突然說,聲音輕得像耳語,放松目,鉤子一樣回拉,「不想要回家去嗎?」
「我可以帶你回家,」他蠱似的對我呢喃,繼續向我走近,「離開這里。」
我渾發冷,直覺告訴我,他說的「家」是究竟哪里。
「你怎麼會知道?」我強恐懼,「你是誰?」
他出食指,噓一聲。
「我?這不重要。」他笑了笑,「你就當我是個好管閑事的巫士吧。」
我到手上一陣涼,金屬的涼。
一把銀匕首。
恐懼之下,我舉起匕首對著他。
他似笑非笑,離我更近,臉幾乎著刀鋒看著我。
「做得對,就是這樣,舉起刀殺了它,」他輕聲細語地,「殺了它,你就可以回家。」
我不想再聽了。
「滾出去,」我咬牙,刀鋒著他,「真該死!」
「是啊是啊,我該死,我們都該死。」他搖搖頭,順著我這麼說,向后退開了一點,做了個噤聲的作,「別說話,你的丈夫要過來了。」
這個瘋子!
「我真好奇,」他在我耳邊,「如果我說要殺的人是他,你會怎麼選?」
「寶贏?」
輕輕的敲門聲,是喬韞。
我再看房間,蠟燭熄滅著一片寂靜,空空,連殘留的氣息都沒有。
我深吸一口氣,將手里的銀匕首拋出窗外。
黑夜之中,我倚著窗框,聽見它撲通一聲水。
喬韞向我走來。
我抱住他,他的氣味平和溫暖,住我后怕的寒意。
「寶贏?」他有點驚訝,輕輕我的背。
「不要,讓我抱抱你吧,」我著他,低聲說,「我想聽聽你的心跳。」
我的心跳得發痛,他的心跳卻是有力,又舒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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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韞什麼也沒有再問,靜靜地抱著我。
窗外潺潺流水聲,冷一點一點順著他的氣息在我上退,直到終于消亡。
我在他的懷里,想起那把銀匕首。
把它就這樣丟棄是否明智?我不知道。可是留著它,我會怎麼做?那人說,「殺了它」,「它」是誰?
如果真的是喬韞呢?正擁抱我的喬韞,溫暖的,堅定的,我的喬韞,他的心著我的心。
我絕不能,絕不可以那麼做。
莫說是他,是旁的任何一個我又怎麼可能會?
那是自私,卑鄙。
那人的話未必值得信任,更不值得嘗試。
那把銀匕首,不要再想了,那把銀匕首已經沉水底。
7
與喬韞一起在王府里的生活,每一天都我彌足珍惜。倒不是出于什麼顧慮,只是人生之中,我總覺得孤獨。
可是這場婚姻自開始到現在,我再沒有到孤單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