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在天上,沉甸甸低垂著。
「長兄從前,中秋還背著我登高樓,帶我看月亮。」看著月亮,突然這麼說,「他那年十二歲,還不是太子,月亮也像今天這樣低。」
「好像努力一點就能摘下來——」做了個手的作,「他就像這樣,說,把月亮摘給你呀,真可惜。」
「他被發去鵆州,我都沒能去告別,我為公主,不得不這樣做,他做了這麼多年太子,他的不得不做又會有多呢?」
嘆口氣:「寶贏,原來權利和,真的會改變一個人。」
一直送我們到馬車前,宮門一扇一扇打開,馬蹄嗒嗒,月下我從窗戶往后看,還站在那里,臉白得宛如印記。
龐大的夜幕,宏偉的宮門,小小的一個人,向我揮了揮手。
9
宮門一扇一扇在我們后閉合,我們出離了皇宮。
馬車在夜中前進,我看著窗外,月亮越來越低,越來越亮,亮得發橙,發紅,低得接近大地,發晃,發暈,像刺。
詭艷的月亮。
我想轉過頭去喬韞,卻腹部劇痛,吐息如火炭上涌,卻又像浸在冰河,尖刀一樣的耳鳴攪進全,直到我徹底失去力氣,從座上直直栽下去。
摔落在地上砰的一聲,是我聽見的最后的東西。
我猜是它驚醒了旁邊小憩的喬韞,他驚恐地我什麼,面慘白,攬著我的肩膀,我看見他,但是我聽不見他說著什麼。
我想和他說話,但是黑暗吞沒了我。
我好像掉一個沒有盡頭的夢。
黑暗之中無方向,就像流浪于宇宙,一片死寂,沒有時間流逝。
有時覺到我在下墜,下墜的失重,我能聽到人在說話,但是說的什麼,混沌不清。
更多時候,我在上浮,浮之中看見穹頂微弱的圈,越靠近,越覺得冷,明在這里是冷的,像冰塊的折。
浮到最高的時候,與我似乎只相差一厘米,可我們失之臂,我向下沉去,再沒有上升。
我開始能夠覺到的刺痛,掉落在手心熱的潤,那些時不時的說話聲依舊飄渺,卻漸漸可以勉強零星分辨。
「殿下……保重……桂花……三皇子……毒……萬幸、萬幸所食不多……無力回天……可憐……若承平公主……糖糕……當晚暴斃……陛下絕……三皇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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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花?
三皇子,毒?
承平,承平怎麼了?
這些話像是飄在半空,圍繞著,我想分辨,它們卻又遠去,我想要手去抓,它們消散不見。
我再一次沉寂靜之中。
10
睜開眼睛時,是在午夜。
頭痛裂。
月雪白,樹的影子在床幔上錯落,我長長久久看著它們,恍如隔世。
我想一,才有人伏在我的床邊,握著我的手。
喬韞。
他睡得很淺,呼吸輕輕的,臉頰著我的手臂,長睫下掩著淺青的一片倦。
他的眉頭鎖著,我看著他,想去他的臉,又不忍心驚他。
他憔悴了,顯得消瘦許多。
夜幕之下月更濃,似乎起了風,樹影一層一層輕輕搖曳著。
我在心里嘆口氣,眼皮漸漸沉下去。
再醒來時,天亮著,兩個小丫頭守在跟前。
們看見我,十分驚喜地了聲。
「太子妃醒了!」
11
喬韞這會兒不在府,太醫問診完走后,我把侍們遣了出去,獨自坐在房間。
我倚靠床欄坐著,閉上眼睛,想到夢里那些只言片語。
夢中那片黑暗之中,我面對它們或許沒有思考的能力,可是當下,「太子妃」?
我再怎麼也該明白了。
太子謀反被廢,大概皇帝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得意皇子們,其中風頭最盛的三皇子喬騁對權利的野心從頭到尾都沒有掩飾過,太子過早的鋌而走險,也不可說并非他的功勞。
皇帝大概心知肚明,若喬騁繼位,只怕余下一眾皇子誰也難以存活。因此,那天深夜急詔喬韞進宮,五天里所商討的究竟是什麼并不難猜到。
儲君之中,喬韞最溫和,于近年權利中心始終無失矩之行,卻也并非弱無能之輩。
如果是他,大概可保兩全。
我都能想到這些,三皇子又怎麼會明白不了?
我不知道喬韞在那五天里,究竟于此給出了什麼回答,但是三皇子的決斷力與行力顯然超出了預期。
那塊糖糕,承平,原本慘死的不會是承平,而是皇帝。
我吃下的那口桂花,在這里的,原本不會是我,而應該是喬韞。
太子,三皇子,喬韞,承平,原一母同胞,如今,就只剩下喬韞孤一人。
我不知道他會是什麼,就像我此時,亦無法言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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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后悔了?」有人站在我的床邊,憐惜似地看著我,「可還難著?白白吃了大苦頭,何苦不肯早聽我的,那麼大氣,倒可惜我一把好刀。」
我看過去,是新婚夜里,那個人。
這個人行事詭異,可如今離奇事太多了,我也算死過一次,如今看他,也不再覺得驚駭。
「沒有違背我的本心,有什麼好后悔的。」我說。
「違背了本心,要是難過忍著便是。機會哪里總是有的?我若是你,便拿它一個一個試,也是不吃虧的買賣,」他抱著肩膀,意味深長的憾語氣,「殺誰或許不重要呢?皇室之中人命不值錢,你瞧,你不做,也總會有人做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