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親骨，相見卻不能相認。
怎令人不悲？
6
自大名府回來后，琴娘整日郁郁寡歡。
忽然有一日，找到娘說要搬走。
「以前總掰著手指過日子，有盼頭，可如今不一樣了。這院子里人多眼雜，我不能讓荷姐日后被人指著脊梁骨罵『是在娼窩里長大的』，咱們是沒指的人，可荷姐兒不是。」
娘卻舍不得我們：
「你若執意走，我不強留，可便是要走，也得先想好如何安過活不是？」
「我想好了，那八十兩銀子我沒，就在陵花江邊租間門面賣茶水點心。」
「對呀。」娘攥著我的手不放，「門面選好了沒？什置辦了沒？都沒有吧？那就先留在這兒，等安頓好了再走不遲。」
我在一旁「噗嗤」一聲樂了：
「姨這是怕我們走了，沒人敢穿房屋地和您打牙犯了吧？」
娘被我逗得花枝爛，琴娘卻懊惱地搖了搖頭，指著我對娘道：「瞧瞧，好好的一個家閨秀，如今學得油舌，不行，真得走了呀。」
可口中說著要走，卻哪里是件容易事。
是找合適的鋪面，琴娘就足足找了一個多月。
也是合該出事。
拜月節那日，娘在前院招待城中的一位王提轄。
酒筵中途，娘出來更，許是時間久了些，醉醺醺的王提轄等得不耐煩，便拎著酒壺晃悠悠地出來尋，這一尋，就尋到了后院。
當時我正穿著白綾，坐在葡萄架下的涼墩上吃糕點。
冷不防地，一個大腹便便的男子突然趔趄著闖進來，一把就摟住了我的腰。
我一驚，糕點墜地，扭頭正對上一張噴著酒氣的臭。
琴娘說得沒錯，我的像極了我娘，強勢又烈。
尋常人家的小姑娘若遇此事，早就嚇到。
可我揚手就給了近的豬頭男一個大耳。
那王提轄原本就是個打老婆的班頭、坑婦的領袖。
雖然是酒醉認錯了人，可平白挨了打，又怎會善罷甘休？因此他大眼圓翻，張就開罵：
「囚囊的小娼婦敢打你大爺！」
他不僅要罵，還揚起酒壺要砸我的頭。
只聽「咣當」一聲，琺瑯壺瞬時如開花般碎了一地，一道柱頃刻順著琴娘的額頭直流到腮前。
Advertisement
要關頭，琴娘不知自哪里躥出來替我挨了這一下。
那酒鬼見了，反倒更興了。ӳʐ
他將琴娘死死地在下，「刺啦」一下撕開了琴娘的襟。
我自知力道不足，拉不開那惡魔，便猛地搬起涼墩砸向他的頭。ўz
一時間，咒罵聲、哭號聲、尖聲響徹了整個院子。
娘、陳媽媽和眾婢子聞聲匆匆跑來了。
「哎喲，惹事喲，我就知道你們倆早晚是個禍害！」陳媽媽一進院就大罵我和琴娘。
娘也顧不得許多，手來拽王提轄的手臂。
誰料那王提轄犯起渾來，竟用力一甩，猛地將娘甩倒在地。然后他起，一腳狠狠踩在了娘的臉上。
「好一個娼婦，也敢跟大爺我手！平日里裝樣拿喬的，還真當自己是千金閨秀了？我看就是太過縱了你，慣得你都不知自己是什麼份！」
娘自出娘胎便生慣養，十二歲以后雖淪落風塵，卻因藝雙絕被譽為「花魁娘子」。
素日里那些貴公子衙二代的，都是哄著贊著，恨不得當仙般奉承著。
何曾遭過如此屈辱？
我從未見過娘的眼神這般冰冷絕過，在被臭腳踩在臉上的那一刻，我覺得想到了死。
當天夜里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如霜的月華里，我穿而出，躡手躡腳地來到娘的屋外。
屋燃著幽微的燭火，死一般的靜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燭火滅了，然后我聽見「咣當」一聲響，似是錦杌倒地的聲音。
娘——
真的懸梁自盡了。
「虧你還飽讀詩書，竟連好死不如賴活著的道理都不懂！」
錦榻上，頭上包著白紗帶的琴娘又氣又恨又憐地罵著被及時救下來的娘。
娘一臉生無可：「士可殺，不可辱。」
「什麼狗屁話，我若跟你似的，早死八百回了。多懸吶，這回若不是荷姐兒機靈，你可真沒命了。」
娘閉雙目：「生亦何歡，死亦何苦。」
「苦？這屋里誰不苦？我從小沒爹沒娘，被黑心的叔嬸賣到院里，熬到長大有點姿，還偏偏遇到一個比我更有才藝的你。好不容易被人贖了有了指，誰承想沒出仨月，指沒了，我還被丟到江里差點喂王八。幸虧主君撲到江里救了我，我以為自此就有了好去，也踏踏實實地過了半年好日子，可這好日子后來卻又被那混蛋來旺給攪和了。我這命數啊，是一波三折，起落起落起落落落落落——落沒完了還！」
Advertisement
「荷姐兒不苦嗎？六歲就跟我窩在這后院里，家人明明在眼前卻不能認，連聲『爹娘』都不敢出口。」
「你呀，心氣也別太高了。我瞧著吳大人對你真心不錯，你又素有積蓄，不如趁早贖從了良，嫁給他去做妾。」
娘聞聲，慘然一笑，接過我遞過去的茶水，無力地抿了一口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