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搶在琴娘面前答他:「是我娘。」
「哈哈哈,怪不得。掌柜的是好人才,你的兒自然也差不了。告辭了!」
他掏出茶點錢放到桌上,一抱拳,款款出門向左而去。
待他出門走出了好遠,琴娘仍木愣愣地著我。
問:「你方才喚我什麼?」
我掀開帷帽:「你不是聽見了嗎?」
琴娘的臉登時紅了,帶著七分歡喜三分氣地嗔道:「我不是你娘,你有娘,日后不要再這麼喚我。」
我冷哼:「那喚你什麼?」
「還喚『姨』。」
我朝撇撇,丟下一句「行吧,娘」,然后扭就回了后院。
其實我哪懂診脈,那番話不過是在書本中曾經讀過,然后隨口胡謅的。
沒想到還真幫琴娘解了圍。
這更堅定了琴娘的心,說吃虧就吃虧在不識字,囑我每日都留在后院讀書。
一夜,在燭火下為我時,忽然抬頭問:「那年你生辰,娘讀的是哪句詩?」
我想了想,隨口讀與聽:
「慈母手中線,游子上。臨行,意恐遲遲歸。」
「意恐遲遲歸——」
琴娘默默喃喃著這句話,不知怎的,忽然于燭下紅了眼眶。
素來話多,可那夜,無論我怎麼問,都不肯說為何而流淚。
是為自己,抑或為我,還是——
為深藏于心底的那個人。
顯春三年秋,琴娘的命數又「落落落落落」了。
因為剛登基三年的皇帝又死了。
黃泉路上無老,原本死也不是件新奇事。
但這事奇就奇在,皇帝是被一群十六七歲的宮集勒💀的。
皇帝荒,子早在為皇子時就虧空了,于是稱帝后他聽信大宦劉奇之言,尋了一位會煉丹的道士進宮。
道士說以子經丹,可助龍威大展。
皇帝大喜,當即闔宮搜尋子經。
為保經純凈,他還下令不允經期的宮進食,吃者重罰。
一時間,宮人人自危,死傷者達百人之多。
退一步是死,進一步亦是死,最終,忍無可忍的宮們在進退之間,果決地選擇了進。
子如水,天生弱,可那幫男人忘了,水亦可以化為滔天洪水,急了,能淹沒高堂,毀掉一切腌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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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駕崩當日,閣大臣楊頌以「禍綱十宗罪」將劉奇一黨一網打盡,并輔佐十五歲的太子了江山新主。
誰當皇帝,遠在月陵縣的琴娘其實并不關心。
氣的是,茶點鋪子又要關門了!
8
這一年初冬,大名府監牢那邊傳來了一個好消息。
我周家人終于要出來了。
得到消息后,琴娘喜得跟得了誥命似的,當即雇了輛馬車帶著我趕往大名府。
可爹娘自獄中出來后,卻沒能與我們一起回月陵縣。
因為朝廷有旨,命他攜全家即刻前往閻州上任。
閻州窮山惡水,毒障層層,向來是朝廷流放囚犯之所,也是行商們寧愿多走幾百里的路也要繞行的地方。
離別時,琴娘蹲地掩面大哭:
「主君、大娘子,你們就帶我和荷姐兒一起去閻州吧,別再把我倆孤零零地拋在外面。」
我那鬢發染霜的娘輕輕將扶起,握著的手含淚道:「琴娘,此去閻州,九死一生,倘若我們有不測,荷姐兒便是周家唯一的脈。其實,若不是旨意上寫明要周家四口同行,連越哥兒和玄哥兒,我也是要拜托你的。你的大恩,我們周家記下了。」
「大娘子——」
這一席話,徹底絕了琴娘的念想。
扯著我娘的袖子,熱淚滾滾,仰天哀號,心痛得直跺腳。
可是跺腳也不行啊,因為我娘說得在理。
此一趟,是生離,或是死別,都是未知之數。
難不明知是死路,還要不顧生死,一家人齊齊整整地上路嗎?
在我們不舍的眼淚里,周家人坐著一輛馬車走了。
大名府城外,琴娘一路追著車,發髻了,破了,鞋子也丟了。
最終,馬車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直至變一個黑點,消失在初冬漫天的黃云里。
而琴娘也終于倒在冰冷的土地上,任悲哀掩了聲息。
千里黃云白日曛,北風吹雁雪紛紛。
想那一日陵花江畔,探花郎舍相救,娼門起死回生。
誰會料時隔六年,居然兜兜轉轉,命運盡是生死之劫呢?
琴娘帶我回到月陵縣后,娘也搬到了茶點鋪與我們同住。
自從三年前死過一回,娘就漸漸心灰意冷了。
最近一年,更是洗盡鉛華,閉門謝客,每日只顧素面朝天地在房讀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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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媽媽急得跟什麼似的,在面前伏低做小好話說盡。
可娘皆無于衷,執意不肯再接客。
風塵多年,私下里攢了千兩銀,趁陳媽媽懊惱之際,提出要自己為自己贖。ყź
陳媽媽見心意已決,也不愿徹底與娘撕破臉,最終拿著銀子半推半就地答應了。
聽聞娘從了良,琴娘歡天喜地地把接到了茶點鋪子。
這對歡喜冤家,終于又可以混在一起互相斗了。
琴娘學娘:「生亦何歡,死亦何苦。」
娘學琴娘:「起落起落起落落落落落——」
互相揭完短,這兩個人便樂到捧腹,滾到榻上直嚷嚷著肚子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