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張臉越畫越彩,連鼻尖都畫了只長貓,跟幅九州萬圖似的。
「不行不行!」眼看著又要輸了,季璴大,「讓我一個子!就一個!」
他的樣子活像個潑皮無賴:「最后一個!」
「行。」阮阮笑瞇瞇的。
可能是連老天也看不下去他這連戰連敗的戰績,季璴突然之間福至心靈如有神助,竟然絕地翻盤了一把。
看著黑子連一線的時候,他簡直有種翻奴隸把歌唱的覺。
他一步上桌子,一手執筆單膝跪在桌子上,審犯人似的:「抬起頭來!」
阮阮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,覺他手里拿的不是筆,是刻骨皮的刀。
抖了抖,突然對自己的臉到無比擔憂。
季璴握著筆,看閉著眼睛仰著頭,羽似的長睫因為張而微微抖。
就像……
就像在等他吻下去一樣。
先他意識一步,順遂心意地俯。
季璴終于得償所愿地吻了下去。
五
季璴的傷好了。
他翻出已經很久沒過的長劍。
「都銹了。」他說,手指細細過每一寸劍,暗紅的劍柄,鏤刻著繁復花紋的劍鞘,劍反著明的春。
「我得離開一陣子。」季璴對阮阮說,「去了結一些事。」
阮阮沒說話,似乎早就預見了會有這一天。只把他面前的茶碗斟滿,末了抬頭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會回來嗎?」問,「你還能回來嗎?」
他挑起一邊眉,笑容恣意又張揚:「這張桌子。」他指著他面前這張,他初來茶館時坐的,一個月以來長期霸占的位置,「給我留著,我有潔癖。」
笑:「得你。」
笑完之后看著他的眼睛:「我喜歡你,季璴,我知道你也喜歡我。」
的聲音永遠帶不上江南子的溫婉,兇的口氣:「所以你必須回來。」
「好。」他抓起放在桌邊的手,放到邊輕吻:「等我回來。」
阮阮看過很多話本,在話本里,所有說過「等我回來」的人,最后大抵都沒有再出現。生活好像和話本也沒什麼區別。
他也沒有回來。
仍哼著歌給停下歇腳的客人斟滿每一杯茶。
只是每天的第一杯茶都被放在那張空了許久的桌子上,等天黑收攤了再倒掉。
月季開了又謝,霜雪輕地覆蓋整個江南,雪化無聲,新芽巍巍破土而出。
還是熱衷于各種小道消息,偶爾托腮聽來往的江湖客講五湖四海的故事。
「和南詔還是打起來啦,鎮安王命,傷好了自然得十倍奉還。」
「南詔簡直就是紙糊的,和咱們比起來什麼也不是,還狡辯當初本沒有刺殺過鎮安王,說我們自己自導自演——敢做不敢當算什麼東西。」
「南詔派了公主要嫁給鎮安王和親,被王爺拒了,王爺說自己有心上人了,什麼時候的事兒咱都不知道啊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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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意識地,老聽關于鎮安王的一點一滴。
今天的江湖客又帶來新的消息。
「鎮安王戰死了!」江湖客激非常,「本來好好的仗都快贏了,鎮安王帶著一隊輕騎從后翼包抄,沒想到營里出了細作,鎮安王被發現了,那隊輕騎被南詔人一把火燒得一個不剩……人都被燒焦了……」他似乎想到什麼,「鎮安王可是好看得很,本來這次戰歸就能路過這兒……你還沒見過吧?我畫給你看。」
江湖客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給畫,他畫得很好,只寥寥幾筆已是神韻俱到,眉、眼睛、,一點一點勾勒完整。
突然失手打翻了茶碗,茶水在桌面上蜿蜒,吞沒了那張臉,笑著道歉,重新給江湖客斟滿。
再也不聽關于鎮安王的消息。
四月初,撿了一對傷的燕子,悉心照料許久,傷好后它們便在的屋檐下安了家。
五月開始升溫,天比以往亮得更早,橙紅的朝蒙在薄霧里,天地間一片暖調。
阮阮照例將那盞茶放在桌子上。
茶碗剛一放下,便被一只手端起。那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虎口一層厚厚的繭,執杯的手勢是貴族門庭里經年累下的矜持嚴整。
那人將茶一飲而盡,末了打了一個長長的、滿足的嗝。
暖蒙蒙的晨不疾不徐地覆蓋那張年輕俊氣的臉,屋檐下新遷來的燕子嘀嘀咕咕說著只有彼此能聽懂的話。
「掌柜的,再來一碗。」
大結局篇
季璴在中州還有一個份。
當今天子的第六子,鎮安王褚稷。
阮阮當日在茶館里漫不經心的分析,其實已經八九不離十。他不是皇帝的親兒子,當年他家滿門戰死,只剩他一個,先帝念其忠義無雙,把他過繼給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,親賜封號「鎮安」,一并將代表兵權的虎符給了他。
這本是無上的榮耀與信任,卻漸漸變索他命的催命符。
皇帝不信任他。
這種不信任在他的戰功越積越多,爵位越封越高,直到賜無可賜封無可封時,終于發出來。
功高震主,終禍端。
巡檢時突然出現的埋伏便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問題。
他知道兵營是回不得了。
此一擊未得手,他們勢必還會繼續,兵營之中人多眼雜,可乘之機太多了。
他突然覺得很累,趁離開了大營。
果然一路北上聽見的都只是鎮安王傷重未醒的消息。
再往北,他到了蘇州,肩上的傷只潦草理過,再加上日夜奔波,已經開始染化膿,他有些撐不下去,便進了道旁的一個小茶棚。
茶棚的老板是個小丫頭,小丫頭的里卻能說出讓他都吃驚的言論。
他突然就不想走了。
然后他賴下來,看兇又口是心非的樣子,看用堅的外殼包裹自己的樣子,看飛揚的笑,看為自己斟滿每一杯碧綠的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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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覺得自己生來就不適合去勾心斗角與虎謀皮,因為太沒出息了,兒長一下就把他給絆住了。
白毫要喝,喝多了會上癮,上癮了就走不出這間小茶棚了。
但還是要離開,他知道他們在暗里尋他的下落,他得讓這一切塵埃落定。
其實要是再早個幾年,他死就死了,至得給他算個戰死,還全了他們家滿門忠烈的名聲。
但他遇見了阮阮,這個喜歡拿四川話罵人的小丫頭猝不及防地就闖進了他的心里。
從此五臟六腑喜怒哀樂,皆與有關。
他不想死了。
但褚稷沒辦法陪在阮阮邊,他周圍有太多黑暗險的東西,所以褚稷得死,季璴才能迎來新生。
有阮阮的新生。
過程九死一生也不那麼重要了,重要的是。
萬幸,他做到了。
所以他滿意地看著因為驚愕而怔愣的臉,得意地挑眉微笑。
「掌柜的,再來一碗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