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的臉也不再是從前的厭煩和暴躁。
當事件牽涉到最寶貝的兒子之后,終于慌了:
「周盼這個臭丫頭,竟然敢這麼害你?
「等回來我一定得好好教訓!眼里到底還有沒有家人了?」
只是下一秒,我弟的臉就白了。
他死死盯著手機,小聲吐出一句話:
「媽……你教訓不了了。」
我媽皺著眉:
「什麼?」
周宇哆嗦著,吐出那三個字:
「死了。」
我媽奪過手機去看。
原來,就在剛才,另外一條推送也彈了出來——
網課家暴當事人周某已死亡。
警方公告,死者生前曾報警求助,不排除他殺可能。
我媽手一抖,手機掉在地上,屏幕碎裂。
臉發白,里還在一個勁兒地否認:
「不可能,不可能!
「怎麼能死的啊???
「那一定不是!」
接著,就有警察來敲門了。
他們眼神復雜地通知我媽和我弟,讓他們去認尸。
警察提醒他們,因為我是從 28 樓天臺掉下來的,死狀慘烈,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。
我媽仍然不肯信,堅稱一定是弄錯了,那不是我。
直到他們跟著警察到了現場。
我媽愣愣地看著鮮淋漓的我,好幾秒后——
歇斯底里地哭著,破口大罵了起來:
「這個死沒良心的臭丫頭啊!
「我養了你十八年,你就這麼報答我的嗎?
「盼盼啊……我的盼盼……盼盼……」
哭著起了我的名字。
我在旁邊聽著,忽然記起來,我媽好像很久很久都沒過我「盼盼」這個名字了。
生氣的時候會我全名。
不生氣的時候,對我的稱呼基本就是「你」和「喂」。
我媽哭著哭著,一口氣沒上來,倒在了地上。
竟然暈了過去。
警察很無奈,后續的事,只能給我弟弟來理了。
我弟弟不得不著頭皮湊上去看了我一眼。
只一眼——
「嘔!」
他吐了。
15
到最后,給我收尸的人,是我爸。
我媽醒來之后只知道哭天搶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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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弟一看見我就吐得昏天暗地。
他說他怕做噩夢,連我一下的勇氣都沒有。
拖延了半天,他想起了我爸。
我爸在醫院里得到了消息,氣吁吁地沖了過來。
他的尿毒癥已經從腎臟累及肺臟,臉很差,多走幾步就悶咳嗽,整個人已經了骨架子,本沒剩多力氣。
我弟什麼都不干,躲得遠遠的。
我媽——曹淑嫻,就魂不守舍地呆呆著。
全程只有我爸在撐,警察幫了很大的忙。
我看著這一幕,只覺得可笑。
原來這就是我爸媽捧在手掌心里的大孝子呢。
我爸為我拭那些臟污的跡時,用糙的手掌過我的臉。
他哽咽著,輕輕地問:
「盼盼,摔得很疼吧?」
疼?早習慣了。
比死更疼的是我明明那麼努力地活過。
「盼盼,你怪爸爸嗎?對不起,是爸爸來晚了……」
來晚了?
你真的來過嗎?
在那一次次我被曹淑嫻打罵的夜里,你在哪里呢?
你在裝作看不見,聽不到。
你因為怕被遷怒,躲到了廁所,躲到了臥室,躲到了棋牌室啊。
「盼盼你睡吧,睡著了就不疼了……」
可我沒有睡著。
死亡并不是我的結束。
我還在這里。
我無法安息。
16
經警方檢驗,我死于墜樓。
但我生前有掙扎反抗的痕跡。
再加上臨死前最后一刻,我有報警求助行為,所以警方斷定,有罪犯行兇。
警方把我的尸還給了家人之后。
我被送到了殯儀館連夜火化。
沒過多久,城市解封了。
劉老師來家訪。
紅著眼睛說:
「網課上出事之后,我放心不下,昨天就想來家訪的。
「但是我兒發燒了,我一直陪著,才拖到了今天。
「沒想到晚來一步,周盼同學就出事了。」
劉老師又談到了我的績:
「雖然前段日子績下降了些,但只要再堅持一下。
「以的績和毅力,考上 985 高校的希還是很大的。
「都怪我,昨天沒有及時來看周盼同學,如果我來了,也許你們就不會鬧這樣……」
家訪的過程中,劉老師控制不住憾的緒,數度哽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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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我媽和我弟弟,卻沉默地坐在沙發上。
我爸撐著頭,神疲憊而痛苦。
乍一看,不知道的還以為劉老師才是我親媽。
直到劉老師臨走時,曹淑嫻才忽然問了一句:
「你以前總是說 985……那到底是什麼?」
從來不關心我的學習。
家長會也是能不去就不去。
老師好幾次打電話想跟通,都特別不耐煩。
老師夸我,會反駁:
「孩子學習好有什麼用,還是早早上班嫁人才有用。
「這樣將來弟買房娶媳婦,也能出上一分力啊。」
而一旦聽說我的績有退步,就又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一樣,讓我趁早退學。
現在,卻忽然想起來追問 985 是什麼了。
劉老師定定看著,語氣嚴肅而沉重,像是憋著一口氣,恨不得用語言殺死我媽一樣:
「是清華,是北大,是復旦……懂了嗎?」
曹淑嫻怔愣地站在原地。
劉老師走后,出了神,回頭時一個不注意,被椅子絆倒,摔在地板上。
痛苦地嚷著自己扭了腰,要人來扶。
以前,但凡病了,照顧的事,總是不免要落在我的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