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,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能去哪里。
不知不覺,居然就來到了本就該來的地方。
禮堂門口。
校園里其他地方都如常,只有這附近充滿節日氣氛。
我從側門進去,往后臺方向走。
從側門到后臺之間有一條狹長的過道,兩側墻壁上掛著我們學校的歷史照片。
沿著這條道一直往里走,右手邊的第二個門就是大化妝間。
我機械地走進去。
演出會在下午一點開始。此時此刻,這里已經坐滿候場的選手。
幾乎每個人都被兩三個親友圍著,練習發聲、試穿演出服、試用道。
眼下,我滿腦子想的,都是剛才吳暢說的話。
直到我看到那個人。
葉曉雪。
穿了一肩白紗蓬蓬坐在角落位置,白得發。
看到眼前這一幕,我不得不在心里承認。
這是一個難纏的對手。
昨天遇到那麼大的事,今天竟然還能抖擻神來參加比賽。
而且,看的神,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。
依然在向周圍散發著看似人畜無害的純魅力。
而有個人,正在給化妝。
人穿一套緞面禮服,背沖著我。
雖然只看到背影,但我還是能覺到。
這是個優雅得的中年。
看到這個人,我的心跳忽然開始加速。
就在此時,葉曉雪施施然抬起頭,眼風掃到我。
什麼也沒有說,卻輕啟朱,看著我,展出意味深長的微笑。
笑容如刺,狠狠扎在我心間。
葉曉雪不再看我,轉向那個優雅中年人。
用撒的語氣嗔怪:
「媽媽,好了沒有嘛。」
13最了解你的人,往往就是你的宿敵。
葉曉雪很懂我。
很明白,用什麼樣的言語、什麼樣的舉,能讓我傷得最深。
中年人對一切渾然不知,甚至沒察覺到,我已在這里站了許久。
加速手上化妝作:「好了好了,寶貝又不耐煩了。」
葉曉雪「寶貝」。
是哦,這是母之間再普通不過的稱呼。
我心里的,正在一滴滴落下來。
這時,葉曉雪的目定在我上。
然后裝作剛剛看到我,笑著站起來。
「媽媽!」歡快地向中年人介紹,「這是我學姐,姓汪。」
Advertisement
葉曉雪這是在賭。
賭我「顧全大局」,賭我把尊嚴看得比命重要。
賭我一定會維系表面的平和。
像所有瘋狂的人一樣,在最無把握的時候,也敢孤注一擲。
中年人轉過臉來。
應該是出于教養和習慣,看人時目里自帶,臉上也滿是和善笑意。
與多年前斜余暉中的那個年輕人相比,沒有變老太多。
反倒是因為年歲見長,更添幾分可親。
我花了好大力氣,才克制住自己落淚的沖。
甚至不敢太用力看。
「……阿姨好。我汪月霏。」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抖。
但即使如此,我還是努力把名字說得重重的,咬字清清楚楚。
這,是此刻我可以向葉曉雪做的唯一回擊。
也是一個巧合:被收養后,我和葉曉雪都沒改掉福利院給我們取的名字。
我曾經和李素思討論過這個問題。
我養母沒給我改名,是因為覺得我這名字很好聽。
想不出更好的。
葉曉雪,又是為什麼?
「有些家長可能覺得孩子被收養時年紀已經不小,名字改不改的,該懂的也都懂了。我有些姐們兒就是這樣,還用原來的姓名。辦事辦手續啥的也都方便。」李素思說。
此刻,我把汪月霏三個字說得分明。
是想問眼前這位母親,還記得我嗎?
而對方只是笑意更盛:
「汪同學你好,我是曉雪的媽媽。很高興認識你!曉雪多虧你們這些哥哥姐姐照顧了。」
每說幾個字,我的心就向下墜一點。
終于墮了無底深淵,無跡可尋。
果然,已經不記得我了。
甚至沒有告訴我姓甚名誰。
在看來,我只需要知道是「曉雪的媽媽」就夠了。
越過肩膀,我看到后面那張蛇蝎人臉。
葉曉雪在笑呢。
笑得那麼純,那麼志得意滿。
化妝間里人來人往,眾聲喧嘩。
無人知曉在這個角落正在發生什麼。
我和竊取我人生的小,正在對峙。
暗流涌,這是你死我活的較量。
這一刻實在無法、無須再忍!
我怔怔著人。
我想,我眼里的淚水一定嚇到了,不然的表為何如此驚疑不定。
我解開領下的兩粒紐扣。
Advertisement
拉住領子打開,向旁邊一扯,出了左肩。
路過的同學看到這一幕,不發出驚呼。
驚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大家議論紛紛,用看瘋子似的眼神看我。
我左肩上的紫胎記,暴在他們視線中。
「唐薇……阿姨,你不記得我了,那你記得它嗎?」
唐薇是的名字,不說,我也知道。
當年,葉曉雪被收養后,我溜進檔案室查過文件。
唐薇就是。
是我媽媽。
是被人走的,我的親生媽媽。
我哭了,很丟臉,著一側肩膀,哭得像個白癡。
淚眼蒙眬中,我看到唐薇張大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