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樣的繼母令我害怕。因此我一直住校,直到假期才不得不回家,回家了也只想躲在房間里。
晚上起了夜風,在窗外嗚嗚地刮,樹影搖。城市的窗外和雪山的窗外截然不同,城市的黑夜更黑一些,冷白的路燈是微弱的。
我翻了個,裹被子,卻到寒意叢生。
風繼續刮著,窗戶微微震,房間里十分寂靜。
我閉著眼睛,將被子拉上來,拉過頭頂,再次聽見了自己的息聲和心跳聲。
這時,一只冰冷纖細的手,從床尾進來,到了我的腳。
我電一般起來,抬起頭往那邊看。一個披著長發的人蹲在床尾,我只能看見的頭。
「媽媽,你又來了……」我聲音抖。
雪緩緩站起來。
「我只是來看看你,有沒有蹬被子。」
雪輕輕說完,離開了。
幾乎日日如此,在我在家的每一天。我從未和父親說過這些事,畢竟父親深雪。
第二天,父親開著他的大卡車,帶著我上雪山。
時隔多年,雪山的路已然變寬。在山路上往遠眺,可以看見山的棱角從雪層中出來,近些年很有下大雪,積雪確實比當年薄了很多。
「我一直很愧疚。」父親說,「曾經我想做個好丈夫、好父親。」
我意識到父親的傾訴,但沒有回應他,我只是看著雪山。
「以前我就遇見過登山者凍死的尸。他們臉灰白,結著冰霜,凍僵了,卻笑著。這覺很詭異,也很絕。」
「為什麼絕?他們死得很幸福。」我說。
「因為他們無法擺溫暖的幻象,這種無力是非常絕的。」父親繼續說。
「如果擺了幻想,清醒過來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但在殘酷的冰天雪地中,沒有人能擺那種幻象。他們會沉陷在虛幻的溫暖幸福中,甚至掉服,讓死亡的進程加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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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沉默了。當年我之所以爬出雪層,是因為聽見母親呼喚我的聲音,喊醒了我。
「十六年前,雪來登山,在我們家歇了歇腳,就繼續往上爬,結果下了暴風雪。當時我沒有其他想法,只是不想再多一那樣死去的尸,于是去找,把救了回來。」父親說。
「那時我沒有想過,后來會上。」
我冷笑一聲,沒有接話。
「我知道自己非常失職,但那災難也不是爸爸造的。現在爸爸在雪山上,幾乎每一天,都能發現新的尸骸,每發現一次,我就想起當年你媽媽、哥哥和姐姐從雪中挖出來后的樣子。」
父親的聲音哽咽了,「我現在能做的太了。我能做的,只是把我們家的房子重新修好,布置得和從前一樣。希他們的靈魂可以在家中安息。」
「阿松,一會兒爸爸去工作,你就到家里坐坐,看看是不是和原來一樣。」
父親在家門口把我放下了。我看著這間屋子,確實和當年如出一轍。家門口的一串長繩,是曾經用來懸掛風干的。
家中的裝潢布置也近乎一樣。仿佛下一刻,媽媽就會從廚房走出來,端著一口砂鍋,放到小桌上。姐姐趴在桌上寫作業,見狀跳起來,「媽,我還寫作業呢!」
仿佛下一刻,哥哥就會拿著手電從車庫中走出來,走進家門,說:「柴油沒有了。」
我在沙發上蜷起來,蓋好毯,抱著自己的,期盼著醒來就是這樣的溫暖場景。
可是再次睜開眼,屋線暗了,冷冰冰的,窗外的天已近黃昏。
我走出家門,眺遠的天空和林。縷縷的晚霞飄浮在空中,雪山的那一側映著霞。倦鳥低低盤旋了一圈,飛林中歸巢。
林子里彌漫著濃重的霧氣,我邁開腳步,堅定地往里走去,并凝神每一個細微響。
不知走了多久,霧的盡頭依稀出現了人影。我終于喜極而泣,腳步越來越快,奔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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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那人影越來越近,霧氣漸漸散去,我停下腳步。
是父親,他直立在那兒,聞聲轉過來,怔怔地看著我。
他里含混不清地囁嚅著什麼。我沒有聽清。天已經黑了,我跟著他上車。
下山的路上,他不再說話。從此以后,他再也沒說過話。
關于父親為什麼患上失語癥,我和雪都沒有頭緒。
一整個寒假,我帶著父親走遍各大醫院。醫生們總是問:「你爸爸那天看見了什麼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