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我在墳頭撿到一個孩子。
他看起來應該只有一兩歲,扶著高大的墓碑站在墳前,小小的手掌正摁在墓碑上的「先妣」二字中間。
夜風滿山盤旋,像一只游移的手,在四茂盛的枝葉中挲出沙沙的聲音。這聲音忽遠忽近,我了手,裹了上的大。
墓碑前的孩子站得很穩。他看了我和宋承山一眼,又轉過頭去,盯著不遠的草叢,「咯咯」地笑了起來。
一歲多的孩子,在夜晚被棄在墳地。連年人都覺得山上寒冷,他卻不哭不鬧。
這不正常。
旁的宋承山拽著我后退了一步。
我掙他的手,小心翼翼地走向墓碑,彎下腰向孩子出雙手,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,「來,過來,到我這兒來——」
孩子松開扶著墓碑的小手,仍舊看著草叢。
又一陣冷風吹過,宋承山從后走過來,再次拽住我,「欣然你聽我說——」
他的話被拍手聲打斷了,小孩子站在墳頭,舉起兩只手歡快地拍掌,口齒不清地笑著喊道:「咯咯……藏……媽媽……藏……」
藏?捉迷藏嗎?
他一直注視著那個草叢,拍手重復這句話。孩稚的嬉笑和拍手聲在山間回,詭異極了,我能到宋承山在發抖。
但我不怕,再奇怪些又怎樣?他畢竟是個孩子,只要他是孩子,我就他。
「媽媽……媽媽……藏……」
草叢里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靜,聽起來是有什麼東西快要鉆出來了。
Advertisement
我又向前走了幾步,張開懷抱聲哄勸,「來,好孩子,到媽媽這兒來——」
「趙欣然!」宋承山發出一聲抑的怒吼。
我沒理他,只是殷切地著那個孩子。他終于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了,一頭撲進我的懷里,向我道:「媽媽!」
「嗚——」一只瘦小的黑貓從這孩子一直注視的草叢中鉆出來,又再次鉆進草叢,眨眼間不見了蹤影。
「媽媽!媽媽!」孩子在我懷里咯咯笑了起來。
我不顧宋承山沉的臉,要把孩子抱上車。
關車門時,我又一次看向那片草叢。草葉搖晃起來,好像鉆出一個模糊的人影——長發,黑,抱著黑貓。
還沒看清,車子就起步了。宋承山急于離開這里,開得很快,我連忙抱穩懷中的孩子。
黑貓黃綠的眼睛像兩盞燈在車窗外過,映照著那個長發的人影。
似乎是在向我揮手。
2
車里的氣氛很抑。我抱著孩子坐在后排,宋承山一言不發地開著車。
從我執意要帶孩子下山開始,他就是這副強忍著怒氣的樣子。
我二十二歲嫁給他,到今年三十四歲,他很和我發火。但今天一開始上山時他的心就不好,現在明顯更生氣了。
我謹慎地從車后視鏡中觀察著他的表,怕他會在孩子面前把緒突然發出來。
發上傳來的牽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,我一低頭,就看見懷里的孩子正拽著我的一縷頭發。
我握住他攥的小拳頭,心里涌上一片,哼唱著哄他,「小寶貝啊快睡,外面天黑又風吹——」
「別唱了!」宋承山的怒吼炸雷一樣在車里響起。
孩子像是嚇住了,大哭起來。我急得拍著他的后背,不停哄勸。
在尖利的哭聲中,宋承山一腳踩下剎車,大喊道:「趙欣然你看清楚,這孩子穿的是壽!」
3
這孩子一直被我抱在懷里,我當然看得很清楚。
他穿著藍的小褂和子,上面用銀線繡著一些類似紙錢的圖樣,腳上還穿著一雙壽鞋。
是下葬的樣子。
「承山,你知道嗎?」我拍著孩子,「夭折的小孩子是不用穿壽的。」
「所以呢?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宋承山此刻呼吸急促,眼里又是恐慌又是憤怒,我從未見他這樣生氣。
我手去握他的手,「所以他這服是我媽給穿上的,媽那邊可能只有壽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