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甲子,真的是二甲子?」
我說是啊,上次不就算的兩甲子。
他臉上出一種極其怪異的,我本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呆滯神。
兩甲子,120 歲。
他低頭喃喃念著,突然又看向我。
「還有好久呢,姜老師。」
我手指一抖。
「得福,你——」
他站起,搖搖晃晃地走遠了。
日子漫長地流逝。
得福媽的尖嘯依然瘆人,得福的哀求和吼罵聲也一天比一天響亮,有一天我出門拿柴禾,正好遇到得福,見他臉上有一道目驚心的痕。
他似乎意識到我的視線,連忙手把拿到跡抹掉,笑著說:「沒事,沒事,不是我的。」
「……啥?」
他臉上再次出那種極其吊詭的表。
仿佛有什麼不可見人的事被曝了一樣,轉匆匆走開了。
春去夏來,氣溫漸漸升高。有天,我看見得福背著他媽走出門。
這還是自去年冬天以來我第一次見到得福媽,連忙走過去打招呼。得福媽被得福用一件秋大裹著,只出半個頭臉,的臉黑且蠟黃,又回到了我剛見到時的樣子,眼眶也像得福一樣深深凹陷著,最深的眼珠子卻閃著懾人的亮。
那亮微微呈現金黃——我確定不是因為的原因。
死盯著我,從嚨底出一陣模糊不清的咕嚕聲,涎水順著角淌到了得福肩膀上。
我完全聽不清楚在囁嚅些什麼,卻莫名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推想:是想說「姜老師,你還欠 5 塊錢煙錢呢。」
我問得福這是要去哪,他說他準備帶他媽去鎮上看醫生。
我說之前勸你找醫生你不是死命說不找嗎?現在咋又想通了?
得福干地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我想了想,朝著他的后背大聲叮囑:小心點啊!這時候山上狼多!
得福不大不小地應了聲。
那天一直到深夜,都沒見得福和他媽回來,我在床上輾轉反側,總覺得心里有些不熨帖。爬起打著手電筒出門,先往小賣部里照了照,又鬼使神差地抬腳向屯口走去。
從屯里通往鎮上就只有一條鋪土渣的盤山路,一邊是峭壁,另一邊是陡坡,我站在路口照了幾分鐘,手電筒的電池都耗了,慢慢地就覺得自己疑神疑鬼得有些可笑。正轉回去,突然看到山坡上面有一個黑漆漆的人影正匆匆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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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福?!
我大喊了一聲。
人影猛地低頭看向我。
他背著月,我沒看清臉。
人影繞下山坡,跑進了屯里。
第二天,我被哭喊聲吵醒,穿好服跑出門一看,得福正跪在路中間哭。
「阿媽呀!我苦命的阿媽呀——!!」
他一邊放聲慟哭,一邊以頭磕地,周圍的人在小聲安他。
我連忙拉了拉圍觀的老趙:「咋了?」
「昨天他背著他媽出去看病,晚上回來時把媽放在路邊去小解,結果轉就不見人影了,」老趙嘆道,「怕是滾下山坡了吧,要不就是被狼給叼了。」
我看向嚎啕大哭的得福,他也瞟到了我。
他瞬間把視線錯開。
「我苦命的娘啊,我千不該萬不該,把你一個人丟下來,讓你被狼給叼走啊——!」
他哭嚎道。
還沒哭幾聲,人群外傳來一個喊聲。
「得福、得福!沒事,沒事兒!你娘沒事!哎喲,福大命大啊!」
我們循聲看過去,是騎著三車的張。
張是開三拖貨的,每天都會往返鎮上和屯里,他跳下三車,把滿臉跡的得福媽從后座抱了下來。
得福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「我昨兒晚上回來時,看見山坡下面有兩個黑影在那滾,我壯著膽子打開手電過去看,你們猜怎麼著!」
張又從后座拖下來一只淋淋的死狼,嚨斷得只剩下一兒皮連著。
「得福媽咬死的!」
「啥子?!」
眾皆嘩然。
「得福媽,不得了啊!」張手舞足蹈地說,「我看到時,就死死咬著那狼的嚨!我都不知道咋辦到的,全上下,就那脖子和能吧?哎呀媽呀,真是不得了,不得了啊!一百零八歲的老太太!」
眾人嘖嘖稱奇。
老太太真的是福星高照,不對,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!
張眉飛舞地說。
我看向得福,他在一片贊嘆與議論聲中如同雕塑般凝固著,一也不,臉上蠟白如紙。
「得福。」
我小聲喊了喊。
他依然沒反應。
我用力踢了踢他的肚,他這才仿佛終于找回魂來,撲向他媽。
「阿媽,太好了!阿媽呀——」他抖著聲音干嚎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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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福媽一也沒,連臉上的都沒牽一下。
依然裹著那件秋大,大上沾滿了跡,的半張著,崎嶇殘缺的牙齒里,赫然還殘留有狼與干涸的塊。
用深陷在眼眶里的锃亮眼珠子盯著我,那金黃的懾人視線仿佛有穿人神魂的力量,讓我手腳冰涼地轉開視線。
因為我發現——張出現的那一刻,自己的心中也充滿了失。
5.
那之后,又是大半個月沒見著得福和他媽。
那間土胚房了我心里的一個黑窟窿,我看都不敢往那邊看一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