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轉回頭,看向得福,他的眼睛直愣愣盯著地面,抬都不敢抬起來,眼珠子在不停左右。
我走回房間,盯著老鼠藥,怔了半天。
良久,拿起兩包,走出去,遞給得福。
他把藥攥在手心里,頭依然不敢抬起來。
「這hellip;hellip;這要怎麼用?」
我眼皮猛地一跳,說我他媽怎麼知道,你不會看說明嗎?
得福依然杵在那,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包裝。我了猛跳個不停的左眼皮,慢慢湊過去。
「拌在飯里面。」
我聽見自己小聲說。
「誒hellip;hellip;誒。」
他轉過,匆匆走遠。
幾天后,得福媽死了。
這回是真死了,躺在棺材里,裹著厚厚的壽,只出一張漆黑的臉。
得福在靈堂里以頭搶地,哭得死去活來、痛不生,見者無不慨。
我遠遠看著,沒有靠近。
我怕和他對上眼神。
「哎,是該死了呀。」
老趙在我邊嘆道。
「哪有老而不死的道理嘛,是吧,姜老師?」
他說著,深深看了得福一眼。
「總得騰出位子來給年輕人生活嘛。」
6.
可得福的生活并沒有因為他媽的死而回到正軌。
他依舊蝸居在那棟土胚房里,如同幽靈一般在村子里四游。他不僅沒有變回當初那個開朗、敦厚的人,反而變得愈發森、怪異、沉默寡言。我有幾次在路上見他,發現他的腰一次比一次佝僂得更厲害,形也越來越像個古稀老人mdash;mdash;有一次我甚至把他的背影當了回魂的得福媽,嚇得差點坐倒。
村民們如同避瘟神般躲避著他,一些讓我頭皮發麻的謠言在屯里流傳,大部分都和得福媽的死,以及他的怪異轉變有關。
有一次,我又在路上到他,連忙偏開視線,正改道,被他主一把拉住。
他的頭此時已經比我矮了。
瘦得幾乎已經只骨頭包著一層皮的臉上,唯有眼珠子閃閃發,亮得瘆人。
他說,姜老師,你有沒有夢到我媽?
我不打了個哆嗦。
我破口罵道,李得福你他媽說什麼胡話?我為什麼要夢到你媽?我他媽又沒做虧心事我為什麼要夢到?!你們母子倆的事和我有什麼關系?我他媽和你們沒關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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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不反駁,只是直愣愣地盯著我,說我又夢見我媽了,每天都夢見。滿滿臉的,往我里鉆,鉆進我肚子里了,姜老師,肯定還沒死!我放了,我、我放了hellip;hellip;
我掙開他的手,頭也不回地逃走了。
屯子里的開始奇怪地減。
最先是老鼠,起初我們還以為是下的藥有了效果,但老趙說不對,藥死的老鼠應該留下尸才對。他來回找了幾圈,帶回來一些黏的團。
我說這是什麼?
他說不是藥死的,是蛇吃的,蛇吞了獵,消化不了的東西,羽、皮之類的,就會這樣吐出來。
我打個寒,想起草料堆里的那幾。
不久,果然也開始失蹤。
今天這家丟一只,明天那戶丟一只,各家人只能看自己的棚。
再之后,丟失的開始變羊羔和貓狗。
恐怖的流言開始在屯里流傳。
有些人從學校接回了自己的孩子,鎖在家里不讓出去,我也不好阻攔,因為羊羔和貓狗的型,確實已經很接近小孩了。
這樣下去不行,老趙說。
不管是個啥玩意兒,得想辦法把它抓住,弄個陷阱之類的東西吧。
我說,別弄太致命的,老趙聞言轉過頭,用無比怪異的視線看向我。
沒過兩天,陷阱還真的抓到東西了,我們趕到羊圈時,就看見得福蜷在網里面,肚子鼓脹鼓脹的,正在胡掙扎。
他向我嘰里咕嚕地說著些什麼,可那聲音聽著完全不像人話,和他媽曾經的那些嚅喃十分近似。見我沒有反應,得福向后稍微退了退,在網里以一個詭異的姿勢蹲伏起,用力張大。
他的張得如此之大,遠遠超過了人類可能的極限,將面部的其他都到角落。口腔里面,上顎與下顎、牙床與舌頭都已經徹底錯位分開,整個部如同鮮花般怒放,花瓣緩緩蠕。
他鼓脹的肚子向上推著,將肚子里的東西慢慢推送到脖子,把嚨頂出碗口大的包。接著,從蠕的花蕾深,翻出一個模糊,尚在的貓頭。
他在眾目睽睽之下,將那只半死的貓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。
mdash;mdash;蛇在遇到危險時,會將肚子里的獵吐出來,以期能減輕負擔,得以逃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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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許久前在書上看到的這句話。
得福被關了起來。
他被栓牛的繩子綁著,關進曾經用來教書的空教室,教室的窗戶閉,蒙著黑簾,只能聽見他在里面發出一聲接一聲的嘶嚎與尖嘯。
這要怎麼辦?
老趙六神無主地看著我,請醫生還是喊警察?
我的眼皮猛一跳,說不行,這不是醫生能看的病,也不是警察能管的事。
那要咋辦呢?
我說,請個道士吧,茅山的道士,靈得很。
老趙聞言,用驚疑的視線看向我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麼,我一個教書的知識分子,竟然會想到這種迷信的法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