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秀梅躺在床上，轉頭看向李德富和他媽，只見兩人眼中浮泛著的那層瞬間熄滅，只剩下枯萎一般的灰。
婆婆再也沒殷勤地端茶送飯了，李德富也用沉默的后背對著。
劉秀梅著逐漸變大的肚子，默不作聲地重新做起家務。早已習慣了被這樣忽視，因此倒也不覺得有多難，村里多的是直到臨盆前一刻都還在勞作的人——這樣安自己。
讓真正到不安的是李德富母子躲著所進行的竊竊私語。
他們仿佛不經意間、又仿佛有意試探地，將那些小聲談放在劉秀梅約聽到的地方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復，主題只有一個，那就是——要不要？
談的結果也永遠只有一個——不要。
劉秀梅不知該怎麼辦才好，只能以微弱的泣與哽咽來應對，試圖以此讓角落里的討論停下來。
徹夜徹夜地失眠，頭發開始變得枯黃，用手一薅就是一大把，可討論依舊沒有停下來。
到后來，討論甚至已經不再局限于李德富母子之間——婆婆開始把視線投向，咧出白晃晃的牙，向哂笑。
“秀梅啊，你說要不要？”
“我要，媽，”劉秀梅噎著答道，看著已經慢慢起的肚子，低聲哀求，“我沒法不要啊。”
每一次，婆婆都沉著臉轉開視線。
肚里孩子六個月大后的某一天，正坐在院子里剝扁豆，忽聽背后有人喊，連忙扶著肚子慢慢站起。還沒起站穩，突然覺到后背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。
向前跌倒在地，肚子墊在裝滿扁豆的簸箕上，作了緩沖，饒是如此，還是痛得翻江倒海、冷汗直流，半天才慢慢爬起。
轉頭向后看，發現李德富挑著兩擔柴，站在后，婆婆則站在遠的屋門口。
他的頭遮住了日，面目顯得模糊不清。
“咋這麼不小心？沒看見我正走過去嗎？”李德富冷淡地說。
他挑著柴走進了柴房，婆婆也慢慢進屋。
劉秀梅坐在地上，怔愣許久，終于慢慢反應過來他們是想干什麼。
打了個寒，抱肚子。
那之后加倍小心，時刻提防著背后與旁，就連睡覺也恨不得睜一只眼。也不知是的警惕起了作用，還是李德富母子放棄了那種念頭，一直到臨盆，都安然度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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艱難的分娩持續了整整一夜，流了滿滿一盆。
當第一聲啼哭終于響起時，如釋重負，眼前一黑，連娃的樣子都沒來得及看一眼，就暈了過去。
醒過來時，屋里冷冷清清，一個人都沒有。
劉秀梅支撐起子，坐了一會兒，本能地覺得不對。索著下床想往屋外走，發現右一陣麻痹，幾乎失去了知覺。
顧不得檢查，一瘸一拐地走出門，婆婆正坐在院里曬扁豆，見出門，扭過頭，先是咧出白晃晃的牙，隨即大概覺得不妥，又闔上，出一副不知道是笑還是哭的難看表。
“秀梅啊，娃沒保住。”
劉秀梅一，坐倒在地。
仿佛早已做好了準備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“咋就沒保住……媽，咋就沒保住呢！我都聽到的哭聲了，我都聽到哭了呀！”
“哎呀，沒辦法呀，娃兒命不好，背過氣去了，沒救過來，沒辦法呀。”
劉秀梅悲痛絕地捂臉，將慟哭如同嘔吐一樣歇斯底里地倒了出來。
“你們至讓我見一面！我都沒能看到的臉……你們至讓我看一看的臉啊啊啊——”
劉秀梅在半昏半醒、渾渾噩噩的狀態下度過了那個秋天。
的右逐漸地麻木、萎，到后來終于徹底瘸了，李德富母子視而不見，自己也漠然不覺。
進冬天，開始翻來覆去地做夢。
夢里的節模糊、反復，又難以言狀，但主的容基本都差不多，是招娣和來不及取名的妹妹在一片怪陸離的森林翻滾、嬉戲、蹣跚地走。
“你要給唱經啊，秀梅。”
“你沒給招娣唱經，讓招娣變了那樣，你一定要給唱經啊。”
“唱經？唱什麼經？招娣變了怎樣？”
徒勞無功地在夢中向父母追問，自然得不到任何回應。
某個深夜，再次從輾轉反側的夢中醒來后，轉頭看向窗外，試圖去聆聽曾經從那片無垠黑暗中響起過的“吧”聲。
什麼也沒聽到。
耳后卻有細微的風聲響起，轉頭向后看，看見一個赤🔞著、咧無聲大笑的青灰男人。
幾乎失聲尖，但捂著再看了一眼后，才發現那其實是李德富。
“你的子養好了沒？”李德富咧開，出傳自他媽的兩排雪白牙齒，“養好了的話，咱就再要個娃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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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由分說，李德富就把在了床上。
劉秀梅沉默地忍耐著——已經習慣了忍耐。
但這次辦完事之后，李德富依然在上，沒有立即挪開。
“你睡覺的時候說夢話，在念你們那些奇怪的經，你知道嗎？”
劉秀梅一愣。
“經？什麼經？”
“你裝糊涂，你埋你爹媽時，給他們唱的那什麼……送死人們回祖地的指路經，你以為我忘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