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講課,他確實是一位不錯的老師。
知識點被他掰開碎,翻來覆去地講。
我吸收得很慢,他很有耐心,不厭其煩地鞏固知識點。ÿź
講課做題批改糾錯……如此循環反復,他只在我寫題的時候休息。
他有時會批改作業,有時會擺弄鉤針。
周應槐沒有食言,他竟然真的在研究那些小花朵的鉤法。
「你很細致啊,銜青。」他說。
「細致、聰明、有耐心的人,才愿意花心思去啃這些針法。」
我只是因為窮。這句話沒被我說出口。
面對惡意,我能應對自如;面對善意,我到局促不安。
我不知道我該擺出什麼樣的表作回應。
為了緩解尷尬,我只好埋頭做題,冥思苦想的時候,我有點恨他。
都怪他夸我聰明。
如果我解不出來,會覺得很丟臉。
有一回,我遇見了那個還相機的學姐。
站在樓梯口的我轉想跑,住我:「哎,學妹。」
我像只被揪住后頸的野貓:「學姐你好。」
「其實你不用躲著我走,咱們都一樣,沒什麼好丟人的。」
「……你也被📸🍎照了?」
「你誤會我的意思了。」面上一紅,「我是說,我也是貧困生。」
學姐走了,我還呆站在樓下。
周應槐一邊穿外套,一邊走下樓,看見我的時候,他松了口氣。
「天都黑了,我以為你路上——」
「路上耽擱了,周老師。」我攥了書包帶子,「不好意思。」
秋季晝短,暮四合,天完全暗下來。
這座老社區似乎在瞬間闔上眼睛,我目之所及皆為夜。
我應該謝這些并不完備的照明設施。
昏暗的線,以至于我臉上偶現的愧疚,沒被周應槐覺察。
無人打理的樹叢里傳來夏蟲寂寥的鳴。
這只蟲和我一樣蠢——它不知道,夏天已經一去不返了。
我開始觀察周應槐的生活。
他一茬一茬地收學生補課,還幫一些小機構出考試習題。
有些學生會錢,有些不會。
這說明他除了領薪水,起碼還有一定的額外收。
他明明可以租住在更好的房子里。
Advertisement
可是,這些賺來的錢卻不知所終。他過得相當節儉。
兩件外套,三件襯衫,兩件短袖。
煮面線,加幾青菜,打個蛋,再滴點豬油,撒點鹽。
我在他家學得晚,他會煮面給我吃。
清湯寡水的面條,熱氣氤氳。我在白煙后,窺視他疲憊的神。
吃完了,他就送我去車站,再自己回家。
黃雨薇也常來,我喜歡來,因為會帶灌好的腸。
然后,我和周應槐就能加餐了。
黃雨薇看我吃面,嘖嘖稱奇:「銜青,你竟然還在長個頭!」
我說:「謝謝你送的書,黃老師。」
周應槐看一眼,不自在起來,瀟灑地擺擺手,說那有什麼的。
年前,我的模擬卷績頭一次夠到九十。
周應槐邊閱卷邊點頭。
我撇:「也就勉強及格的水平。」
「你才努力多久?」
他數落我:「不努力的人,上天會一點一點收走的天賦。」
我老實地聽訓,往杯子里兌熱水。
周應槐的胃病很嚴重,有時嘔得很厲害,喝溫水更好。
黃雨薇曾經勸過他,去做一次胃鏡檢查。
但被他婉拒了。他說他只是幽門螺旋桿菌的數值過高,正在吃藥。
黃雨薇很想抓狂:「但是你經常忘記吃。」
我聽說過這種藥,它很特別,不能中途停藥,否則菌群會產生抗藥。
周應槐沒放在心上,他只說:「又錯了,過來看。」
我只好走上去看,左耳是他講解錯題的聲音,右耳是黃雨薇的嘆息。
水壺里的水很燙,因為走神,它濺在我手上。
我下意識手。
杯子沒被端穩,摔在地上。
——砰!
玻璃碎片濺了一地。
我倉惶地站起,說:「抱歉,周老師。」
我彎下腰,想撿起碎片。
周應槐走過來,擋住我的手:「燙傷了嗎?」
「沒有,但是杯子——」
「別,會傷。」他說,「你去沖涼水。」
他用掃帚把這些碎片掃起來。
我沖完涼水,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,冷汗涔涔。
周應槐正在用破抹布包這些碎片。
發現我在看他,他向我解釋:「經常有野貓翻我的垃圾。」
我沒說話,攥了角。
他又說:「沒關系,只是個杯子。」
Advertisement
明明只是摔碎了一個杯子,明明只是一個杯子。
我卻被這件事嚇得通發麻。
他看著我,眼里充滿無聲的諒解:「怎麼了?」
「我、我不是故意的!」
「我知道。別擔心,這個杯子很便宜,不用賠。」
「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天旋地轉,白熾燈的,幾乎令我頭暈目眩。
胳膊和小肚,得難。
周應槐用紙包好碎片:「你不舒服?」
「不、不是。」我知道自己失態,努力想出笑容。
周應槐了眉心:「沒事的,銜青。」
我眼眶一酸,在那個瞬間,我覺得自己做好了準備。
我做好了敞開心扉、接納春雨的準備。
我沉默了很久,終于下定決心,緩緩開口:
「周老師,我有過……」
周老師。
我有過一個爸爸。
不是我的親生父親,是我媽媽帶回來的男人。
這算繼父吧?
我的繼父脾氣很差,喝醉酒就會用皮帶人。
我很不喜歡他。
我媽媽說:「能怎麼辦?你又不能沒有個爹。」
原來忍繼父,是為了我。
然后有一天,我給這個男人盛飯,不小心打碎了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