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天空還很藍,我們都年,天和地都無窮無盡,任我縱橫。
一年以后我大婚。
我的妻子陳阿,是姑姑館陶公主的兒,我6歲時候就定下的親事。那一日整個長安城都滿了喜字,紅彤彤的艷。
房的時候燈半昏,月半明,我半醉。
手去揭喜帕,寬大的喜服袖子里出一只手按住我,新娘清聲道:“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。”竟是仿我當日聲氣,我且驚且樂,又聽笑問:“浪子,能答下句否?”我但笑不語。
喜帕落下,燭火中人如玉,一雙秋水明眸似笑非笑。
三 驚夢
夜深,子夫已經睡,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夢中,甚至在夢里仍聽到子夫悠長安穩的呼吸,可是并不在我的邊。
夢里我獨自一人穿過長長的甬道,甬道漆黑,仿佛有風,又仿佛有燭,更多是惶恐和憂慮,我不知道有什麼在前方等我,那仿佛是我所不能對付的巨,潛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蠢蠢,我邊空無一人。
——這時候我已經登基多年,玉宇澄清,普天之下,再無一能讓我懷著那樣亦懼亦敬的心前往。然而我忽然想起來,那是我年的時候,接到皇姐信,命我盡快趕回長安,因為——父皇駕崩了。
我穿過長長的甬道,就如同穿過那不可預知的命運。
眼前忽然大亮了,滿殿都白的孝,父皇就躺在那個華貴的棺材當中,再也醒不過來。
在我年的時候,其實我很見的我父皇,他是永遠高高在上的一個人,永遠威嚴和堅毅的男子,他不會對我笑,只是如山一樣沉穩。
我原以為我不會悲傷,可是當我看到那鋪天蓋地的黑布白幛,像上毫無生氣的面孔——他是我的父親,給我以,給我以尊貴,給我以安樂——我忽然意識到,在過去的十六年里,我一直生活在他的庇佑之中,便縱是他對我沒有更多的疼,可是他在的時候,我總還是無憂無慮,總還能任妄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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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這個人已經去了,他的生命只剩廟堂里永遠靜默的一尊神,我惶惶然落下淚來。
這時候我邊空無一人,寂靜的長夜,原本應該由我獨自熬過去,但是忽然來了一個人,一個白的小人,我看不清楚的面目,但是握住我的手,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:“別哭!”聲音稚,如黃鸝燕。我轉過臉想要看清楚的面容,可是憑我怎樣努力,也都是看不清楚。
忽然有人道:忽寢寐而夢想兮,魂若君之在旁。惕寤覺而無見兮,魂迋迋若有亡。
滿殿的白幛忽然化作大火,那個白的小人在火中依依地看著我,但我仍是看不清楚的容貌,我努力地想要出手去拉,將從火中救出來,然而只黯然地笑,以一種拒人于千里的姿態,然后,連那樣的笑容也漸行漸遠。我忽然醒悟,并不是我看不到的面容,而是不愿意讓我看清楚的面容。我聽見自己仰天長嘯,那嘯聲里仿佛在一個人的名字,可是竟連我自己,也都聽不分明。
“皇上、皇上!”我從夢中驚醒,子夫擔憂地看著我,我心里一,問:幾時了?
“三更才過,皇上再歇會兒吧。”
我說不了,掙扎著要起來,然而手腳一,竟是不能。子夫面煞白,急道:“皇上,傳醫吧。”
我瞪一眼,森然道:“你是咒朕死嗎?”子夫面更白了些,伏地道:“臣妾不敢。”
當然不敢。我冷冷視:“方才朕在夢里說了什麼?”
伏地不起,回道:“皇上什麼也沒有說,只是魘著了,所以臣妾斗膽將皇上喚醒。”
多年以后,我賜三尺白綾,再一次問:“陳皇后死的那一夜,朕在夢中都說了什麼?”
跪倒在我面前,說:“皇上什麼都沒有說。皇上大可懷疑臣妾欺君,可是據兒死了,衛氏沒人了,子夫的生死已經不在心上,所以請皇上務必相信臣妾最后一次,皇上什麼都沒有說。”在我面前跪拜三次,額上滲出來,在蒼白的面容上,蜿蜒,如紅梅怒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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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我什麼都沒有說。
原來不但不讓我再看一次的面容,甚至也不肯讓我再一次的名字。
我手去替子夫合上雙眼,是陪我最久的一個子,可是即便是,也沒能善終。
不是我不肯。
如果是阿,會知道我其實不想殺,可是如果是阿,絕不會忍這樣的屈辱。
阿。
我靠坐在榻上,窗外夜沉沉,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我知道我必是在夢中了的名字,在夢里,我甚至想要手將從火中拉出來,可是那只是在夢里。
夢中我們都還年,父皇崩駕,我獨自守靈,阿偽裝侍衛前來陪我,纖細的人,手心溫熱,我問在誰的手下任職,輕笑,說:“無論在誰的手下,總是太子的人,無論什麼時候,只要太子需要,我總是在的。”
無論什麼時候,只要我需要,總是在的……因為是我的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