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菜前后倒地,居然是我站到了最后。
我醉眼朦朧,看著對面笑的李芳芳。
我第一次見時,就覺得這張臉生得太刻薄。
可日子一天天地過,那些線條逐漸化,變了一個溫模樣。
不知是人變了,還是心變了。
「媽。」
我突兀開口。
李芳芳渾一僵,不可思議地看著我。
我沖笑笑:「小雅今天就住下吧,給爸媽打個電話。」
李芳芳轉去打電話。
燈溫暖,我看見了淚水劃過眼尾的褶皺。
把兩個醉鬼扶去睡下,我反而清醒了些。
云雨停歇,烏云散開,月亮很。
「真圓真亮啊。」
李萌沒骨頭似的倚著柱子。
「怎麼醒了?」
「起來上廁所,看見大小姐陶冶呢。」
我白一眼:「好的妹妹,可惜長了張。」
我有點期待李萌聽我妹妹時的表。
是震驚、疑、還是別扭?
可李萌怔愣一瞬,突然沉默下來。
「對不起。」
我措手不及。
這是什麼展開?
走到我面前,神認真。
「為第一次見面時我說過的話,我向你道歉。」
是……用我爸刺激我的那些話。
我揮揮手:「都過去了,我都不記得了,況且……你們也本不是回娘家去了吧?」
李萌拖了把椅子,坐在我邊。
「那個時候,我是真看你不順眼啊。」
「我媽病了,燒得人事不省,剛好轉一點,孟叔叔就出事了。」
「不顧我的阻攔,執意要回來,結果還……」
我嘆氣:「你們為什麼不實話實說呢?」
李萌輕哼一聲:「我媽說你這種況戒備心肯定很重,怕你覺得在賣慘,你也別老念著搬過來的事,你都不知道你那天臉有多難看,我都怕你猝死了。」
我有些掛不住臉,忍不住嘀咕:「搞得我好像是個反派一樣。」
「不是你像反派。」
李萌靠回去,仰頭看著月亮。
「是活得太天真了,總覺得只要對別人好,別人就會對好。」
「對叔伯們不好嗎?對我爸的家里人不好嗎?」
「可那些人不是把掃地出門,就是給扣上克夫的帽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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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萌喃喃:「后來我發現,不是天真,是這個世道太可笑,因為沒辦法改變世界,所以才把所有的錯歸咎于個人。」
我們倆沉默了一會兒。
起回屋,半張臉浸在月里。
「謝謝你,這次沒有讓空歡喜一場。」
我靜默半晌,走到李芳芳臥室外面。
聲音很輕,宛如嘆息。
「我也欠你一個道歉,對不起。」
月安詳,夜未央。
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有兩件。
一個是虛驚一場,一個是為時未晚。
14
自從嘗過我的手藝,唐小雅就徹底賴上來了。
比起老氣橫秋的李萌,才更像個妹妹。
某次酒足飯飽,不知哪筋搭錯了,竟然游說我去家店里當廚子。
「……我讓我爸給你高薪,當行政主廚!」
「滾滾滾,別做白日夢了。」
李萌跟老母護崽似的把我圈住,非常不滿:「你再提這茬就休想來蹭飯了。」
唐小雅一癟,茶里茶氣地告狀:「你看又兇我。」
我:「你小點聲。」
李萌怒目而視,聲音高了八個分貝:「你再說一遍!」
唉。
一個,一個兇得要吃人。
怪我嘍。
李芳芳在洗碗,探出頭:「怎麼了?」
二人立馬換為姐妹深坐姿。
我憋著笑:「沒事,鬧著玩兒呢。」
李芳芳如今是家里的絕對權威,我連我爸的話都沒這麼聽過。
如今幫唐家做事,工作很輕松,便也沒放下地里的活兒。
周末我和李萌跟去賣菜。
但坐不了幾分鐘就去菜市場淘各種零。
收攤的時候坐在三車上,雙雙蹺著,一邊兜風一邊分。
遇到悉的街坊鄰居,我也很自然地介紹:「我媽今早摘的番茄,超新鮮。」
李芳芳生日在臘月,我和李萌湊錢買了一盆蘭花,唐小雅贊助了漂亮的花盆。
李芳芳寶貝得要命,不就要拍個百八十張。
轉眼就是年關。
外面飄著鵝大雪,李萌蠢蠢,被我摁在屋里。
「今年你敢生病,就取消年夜飯。」
李萌委委屈屈地烤火。
我翻個白眼,從爐子邊上掏出兩個熱騰騰的烤紅薯。
「喏。」
頓時興高采烈,有學有樣端來一盆芋頭土豆,結果撐得差點連年夜飯都沒吃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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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外天寒地凍,電視放著小品,不一會兒,鞭炮聲噼里啪啦響起,我和李萌興沖沖地去看煙花。
凌晨一點多,李芳芳都撐不住睡了。
我倆還毫無倦意。
我回了趟屋,拿出準備好的紅包塞給。
李萌剛數完李芳芳給的,很是不解。
「爸給你的。」
頓時一靜,看著紅包抿了抿。
「……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,其實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打斷,眉眼狡黠:「我知道,你不用說。」
李芳芳再怎麼善良,也不至于對滿是刺的繼那麼掏心掏肺。
我爸混了半輩子,圈子也小,從來沒有接過什麼海鮮生意。
而李芳芳混跡菜場,旁邊就是魚檔。
李萌驚訝:「你早就知道?」
我笑得坦坦:「不重要了。」
也許放在一開始,我會鬧個天翻地覆。
但如今,比起無法改變的過去,我更珍惜現在和未來。
李萌好像卸下一個大包袱,也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