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時,我正被陳夫人牽著在街上買布料。
「我們思華穿什麼都好看,那便都買下,回家慢慢制裳。」
布店老板高興得咧到耳,就差跪下喊我一聲「財神爺」。
「娘,我就算有十個腦袋二十對手腳也穿不完啊。」
話剛落,遠遠走來的陳老爺竟也開口了:
「什麼!思華想長十個腦袋?是不是喜歡的釵子太多戴不過來?
「那有何妨?鋪子買下來慢慢戴便是。」
不知何時,這位嚴肅的員外大人也笑瞇瞇的,只是有些缺心眼兒。
如此隆重準備,我的生辰日總算到了。
15
生辰當日,我見到了陳允君的表妹陳蕓蕓。
記得春喜無意時提過這個表妹,說原先是要嫁給陳允君的。
七歲時來家中小住,很喜歡黏著陳允君,后來不知從哪兒聽說了他活不過弱冠,便哭著喊著要回家。
「表哥快死了,我才不要和他玩,和他玩也活不長的!」
這話被陳允君聽了個真切。
那時他有人陪著,好不容易有些笑模樣,可驟然被表妹厭棄,竟病了一大場。
病里迷糊間,手里還攥著給表妹做的藤編小螞蚱,嘟囔著:「我不想死,我好害怕,娘,娘……」
九歲的孩子,便知曉了「死」字。
平日不敢說怕死,因為不愿父母擔憂,只有在病得糊涂時才敢說真話。
他怕死,他也想像普通人一樣活著,想讀書是為了科考,想學紈绔子弟斗遛鳥,想在開春時郊外騎馬,下河魚。
可他不能,永永遠遠地不能。
所以我是很討厭那個表妹陳蕓蕓的。
哪怕長得跟畫本上的神仙玉似的,可一看見就想起小時候欺負陳允君,便怎麼都沒了好。
陳蕓蕓同樣不喜歡我,反而黏著陳夫人,也總是看陳允君。
春喜噘著對我說:「夫人你小心,也想嫁給爺呢!」
我心里不高興,要知道陳允君小時候可是很喜歡呢。
「春喜,你說我好看還是陳蕓蕓好看?」
春喜:「……」
「夫人咱不跟比這虛的,您比可比良善!」
我撇,看著鏡中被收拾得紅彤彤的,紅的襦,紅的頭花,還涂了紅臉蛋,活年畫娃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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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是白凈了些,但頭發還是發黃的,不如陳蕓蕓潑墨一般的長發。
人家舉手投足眼波流轉,我一眨眼好像在學吊死鬼。
兩相比較,我不如到土里等來年再重長一回。
見我嘆息,春喜倒是樂了。
「夫人如今竟在意容貌了,看來真是長大了,是大姑娘了呢!」
可不過比我長一歲,怎麼就一副大人口吻?
這樣的憂愁轉眼消散,我蹦蹦跳跳地去找陳允君要生辰禮。
可到了綠筠軒時卻見陳蕓蕓在里面,正抓著他的手哭個沒完。
「表哥我錯了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當時是害怕,不然我怎會丟下你不管?」
我隔著門聽,心突突跳著,畢竟夫子曾說,非禮勿視,非禮勿聞。
但他們的話讓我好奇。
房陳允君抿著不語,陳蕓蕓倒豆子一樣說個沒完。
「那天在湖邊我真的丟了心的發釵,那可是我娘留下的。
「表哥你知曉我心意,我是心悅你的啊,你怎可娶那個目不識丁的鄉下?」
誒?怎麼還說我壞話呀!
「思華同我一起聽學,并非目不識丁。」陳允君聲音含著怒氣。
我悄咪咪點頭,得意得很。
陳蕓蕓又說:「可怎麼同我比?我們青梅竹馬之,更有相互慕之意。」
陳允君:「并沒有。」
陳蕓蕓急了:「難道你還懷疑是我推你湖?你倒說說,我為何要害你!」
什麼???
當初陳允君掉進湖里染上寒癥,竟另有原因?
16
潑天大瓜落在我頭上,我心跳得更快了。
只聽陳允君用我從未聽過的凄寒聲音回:「為何害我,表妹不知?」
我心中想起劉媽曾說過的話:
「爺是家中獨子,蕓蕓小姐又是老爺堂兄家的嫡小姐,百年之后偌大家業無人承繼,若有一紙婚約,可不便宜他們家了?」
當時聽不太懂,如今卻窺到了一真相。
陳允君不愿娶陳蕓蕓,可若他死了,這偌大家業會是誰的?
想到這里,我心里驟然起了怒火,抬手就推開了房門。
站在門口指著屋大罵出聲:「你勾引有婦之夫,哭哭啼啼的,裝什麼裝,信不信我打得你哭不出來?」
想當初我在鄉下,上山打果子總有不要臉的臭小子來搶,我拎起籃子打得他們抱頭痛哭,久而久之打遍村頭村尾無敵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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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了陳家沒人刁難我,差點忘了這套絕活。
我擼起袖子走向陳蕓蕓,嗤一聲:「你最好抱腦袋,臉花了大家就只能看見你那副惡心腸。」
嚇得一激靈,下意識躲到陳允君后,卻被他側躲開。
「表哥,你真讓這潑婦欺辱我嗎!」
可陳允君只是笑著著我,隨意拿起個稱手的書簡遞給我。
「思華用這個,生辰別傷了手。」
陳蕓蕓臉兒白了,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二人,半晌才哆嗦著罵了聲:「瘋子!陳允君你真是瘋了!」
我抄起書簡給了肚子一杵子:「一肚子壞水兒,我幫你吐一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