莎莎比我高一屆。
我總算在初中又與會合了。
每天早上六點不到,就會在家門口等我。
騎著哥哥淘汰下來的舊自行車載我去五公里外的初中。
路上會教我背單詞,我背課文,問我數學公式hellip;hellip;
寒風瑟瑟,呼出的氣變熱霧團團。
天際的月亮還有殘影,老舊的自行車零件叮當作響。
偶爾會有早起的鳥呱呱鳴。
上坡時莎莎一邊直背用力蹬車,一邊糾正我背錯的容。
忘了說,莎莎比哥哥還聰明,幾乎過目不忘。初中科目多,莎莎比任課老師更有耐心。
但聰明人和普通人腦回路大概是不一樣的吧。
那時教我解題,最常說的一句就是:「這題跟之前你錯的那個題差不多啊。怎麼還是不會呢hellip;hellip;」
初一期中考,我只考了班上二十多。
年級排到一百開外了。
我格外沮喪。
我應該是整個班甚至整個年級最努力的,但考出來就這樣的績。
越努力,讓我覺自己越像個笑話。
我跟莎莎說:「或許我媽說得對,我真的不是這塊料hellip;hellip;」
08
莎莎問我:「你就甘心做你哥哥的料嗎?」
甘心讓他扎在我的人生里,拼命地吸取養分,越長越高?
而我,則不斷枯萎。
當然不甘心。
莎莎抱著我:
「連我都沒說放棄,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?
「你說不定是開竅晚呢。
「我們班主任說我們上一屆有個學生,就是初三突然開竅,從年級一百多到年級第五,考上了一中。」
鄉鎮初中的教學質量差。
我們學校一屆兩百多人,能考上一中的,不超過十個。
很抱歉,我就是人群里最普通的那個。
真的不是有天分的人。
為了寬我,莎莎拿出自己的私房錢,決定趁著周末帶我去縣城玩。
說來不怕你們笑話。
我長到十幾歲,只在兩次去姑姑家做客時才去過縣城。
鄉下距縣城有二十來公里。
沒有班車,坐金杯面包車得一塊錢一個人。
我們哪里舍得。
于是兩人流騎著自行車,蹬得滿頭大汗才到縣城。
東西很貴,我們啥也不舍得買。
但是莎莎還是拿出五塊錢,我們倆一起拍了那會兒很流行的大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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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都只會比剪刀手,照片出來后,看上去很傻。
拍完大頭,我們沿著繞城而過的湘江支流逛了逛。
風很大,吹得我頭發攪一團。
我在電線桿上看到一張尋人啟事。
是一對父母在尋找十多年前丟失的兒。
我指著那張圓滾滾模糊的照片,道:「這小孩跟你一樣,眼角也有顆痣,會不會是你爸媽在找你?」
莎莎湊過來,自己眼角:「我這不是痣,是小時候被留下的印子。」
「那麼白胖,我又黑又瘦。」
說著緒低落下來:「你還沒死心呢,不會是找我的。」
以前我也循著電話打回去過幾次,每次都是失。
莎莎自嘲一笑:「我爸媽大概跟張伯那樣,為了生兒子才扔了我,又怎麼會找我呢?」
張伯生了五個兒,送走三個。
如今張大娘又懷孕了,大仙說這次一定是個兒子。
我握莎莎的手:「我以后要是生孩子,就只生一個兒。」
莎莎笑了:「你還沒學生,生男生可不由你。」
「而且只有像莉莉姐那麼厲害,才有決定權吧。」
莉莉姐是隔壁村第一個大學生,如今在省城安家。
就只生了一個兒。
村里人過年問婆家不催生兒子嗎,就笑笑:「想要孫子可以,換個兒媳婦就是。」
「我又不靠他們養,他們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。」
這些言論被村里的老頭娭毑們一頓議論,說讀了點書,把老祖宗的本都忘了。
離開縣城時,莎莎花兩塊錢買了一份臭豆腐、一碗糖油粑粑。
很好吃。
后來我吃過很多次臭豆腐,卻再也找不到當初的味道。
我想當莉莉姐,不想做張大娘。
從縣城回來后,我收了雜的心更加努力地學習。
但初一的期末考也只拿到了班級十六。
莎莎寬我別急,我還有時間。
但卻沒有了。
過了暑假要讀初三。
弟弟也要讀初中了。
因為總是年級第一,學校愿意免學費并補生活費讓讀書。
可趙叔趙嬸堅決不同意。
「細妹子讀那麼多書做什麼?」
「你表舅舅廠里缺人,養你這麼多年,到了你回報我們的時候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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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年義務教育雖然是國家規定的責任,可那時鄉下初中沒讀完的比比皆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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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人會來摻和這家務事。
不管莎莎哀求抑或反抗,趙叔趙嬸都不讓步。
趙嬸更是道:「考上一中我也不會供去讀,要真的讓讀了大學,以后就飛走了,還會記得我跟爸爸?」
「像這種沒良心的種,更不能讓多讀書。」
人之惡,真讓人遍生寒。
怕莎莎逃跑,趙叔趙嬸把關了起來。
門窗都鎖死,只等表舅舅得空帶進廠。
趙嬸不讓我進院子,我只能遠遠站在鄉間小道上。
莎莎臉在窗戶上,臉被生銹的鋼筋得發紅變形。素日亮晶晶的倔強眼睛里,蓄滿了淚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