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對于我的小叔叔來說,蘇三的一生,就在唱完十大恨之后戛然而止了。
他是在唱完十大恨之后穿著紅的罪上吊死了。
據說紅的服,尤其是人的紅服,是最兇險的詛咒。
如果有人穿著人的紅服上吊,就表明他死后不想轉世投胎,而是一心一意要化為厲鬼,要留在人世間進行報復。
所以當村里的人們發現我的小叔叔是這麼上吊死了,他們氣憤而又駭異的心就可想而知了。
我的小叔叔穿的那套蘇三起解的罪,是他在縣劇團的時候穿過的。
按理說這是縣劇團的戲服,是集的公共財產,可不知為什麼就會在小叔叔這里,他還有好幾套戲服,都是過去他在縣劇團穿過的,后來他看管古戲樓的時候,就給那幾個蠟做的假人穿了。
那套罪也是小叔叔從縣劇團拿回來藏在古戲樓上的嗎?我不得而知。
他在古戲樓上有一張帶屜的寫字臺,是專門歸他用的,雖然我從沒見過小叔叔寫字,但那寫字臺里面很可以藏點東西,說不定那套罪就是藏在這里頭。
因為我的說,那一天早上,我的小叔叔是跟平時一樣,穿著黑布褂子,卷著腳管,出一節蒼白的小,晃著用繩子扎起來的鉛皮飯盒出門的(那個飯盒也是小叔叔從縣劇團帶回來的,上面打了一個鋼印,那時在鄉下算是非常洋派的東西了)。
船家渡他去古戲樓之后就離開了,晚上去接他的時候,發現四個假人中間多了一個假人,再仔細一看,是我的小叔叔兩腳懸空地吊在那兒,上穿著蘇三起解的罪,他就像一個時間靜止的鐘擺,非常安靜地吊在那兒。
那船家傻了眼,他沒有敢下船,就在船上張著,突然聽得一片寂靜之中有滴答滴答的聲音,那其實是我的小叔叔還沒完全吊死,從他里頭流出來的各種,流到地板上發出的滴答滴答的聲音。
那個船家不知道,他看到四個假人中間吊了一個死人,非常害怕,本沒敢細看,就匆匆忙忙地把船搖回來了。
就有幾個人說聽到下午古戲樓那邊有人在唱戲,唱的是蘇三起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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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幾個游客也說他們看到了,那個隔著水的古戲樓上突然演起了戲,還很憾沒有船可以坐過去看。
那個船家回去之后就發了高燒,不敢再去了。
換了一個不怕晦氣的船家,了幾個村里的年輕人,要去把死人給帶回來。
這些人聽說要上古戲樓,都很興。
這是一個小地方,生活無聊,鮮有好玩的事發生,戲瘋子上吊的事一下子就傳遍了,就連鄰村的人也知道了。
那些游手好閑的年輕人都互相招呼著,“上古戲樓去!”那個船家原本只想幾個人過去壯膽,結果變了一大幫人聚在岸邊,就跟過節一樣熱鬧,小孩子也跟著起哄,嚷嚷著跑來跑去,就連狗都興得躥前躥后,吠。
這個時候天已經有點晚了。
鄉下地方不比城里,除了住著人的地方有燈,可以方圓幾百里都沒有一點亮頭,要是月亮不肯出來,這一旦天黑了就是手不見五指的黑。
古戲樓離這里其他開發過的景區遠,那片河上沒有燈,上了古戲樓,他們也不知道電燈開關在哪兒。
這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小叔叔是怎麼個死法的,只聽之前那個船家說戲瘋子上吊死了,是這樣,他們想到黑燈瞎火的去一個有死人的古戲樓,心里就已經有點發了。
有人就說,反正人都死了,要不等到明天白天再過去,這大晚上的抬死人也不方便。
這個時候村里幾個有話份的老人就發話了,說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死人在古戲樓里過夜,那里臨水,原本就氣重,尸💀在古戲樓里擱一夜,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,讓船家趕帶著那幾個年輕人撐船過去,把死人給帶回來。
那個船家一開始不肯去,后來說好村里給他五十塊錢,他就答應去了。
那幾個跟他去的年輕人倒是不要錢,他們是去看熱鬧的,古戲樓上吊死了一個戲瘋子,這種事不是每天都遇得到的,村里幾個老人又把這事講得很兇險,就讓他們越發起勁了。
這其中有一個名兆旺的,我這里寫的這些事就是跟他聽來的。
兆旺在我們這兒是個賴子,他夸耀自己從不下地干活,我不知道他靠什麼過活,他一直就在村口吹水,我也不知道他說的那些事到底是真是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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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給了兆旺一包中南海,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收進袋里,還是自己的土煙,我離開家久了,已經不來這種自己用舊報紙把碎煙葉卷起來的土煙了。
從這個兆旺的里,我聽到了很多我的沒有跟我說的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