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看見我們倆,那些人又散開了。
只是,看我們的眼神充滿了憐憫。
「盲婆子時候到了,這倆娃又要可憐嘍!」
我睡眼松懈,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。
沈淵背著我沖了進去。
我看見盲婆摔倒在灶臺前,額頭間有一攤帶著土的。
雙手不停地往前,指甲里不知道是還是土。
我不知道盲婆多歲了,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的年齡。
大家都只是知道,很老很老了。
老人摔跤,閻王要命。
大家都不敢去扶,生怕給自己攤上事。
等到沈淵放下我扶起,把那口氣了過來,
「阿淵是你嗎?你看見嬋兒沒,你快去找啊,可別被人騙了去了!」
「在呢,在這里呢,」沈淵把我的手放到盲婆面前,「我把背回來了。」
「那就好那就好,你們得好好的啊……」
盲婆松了一大口氣,說完這句話的手就垂了下來。
再沒了氣息。
見狀,小胖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句話,說:「盲婆子死了!」
聽到這句話,我「哇」一聲就哭了出來。
我趴在盲婆上不肯松手。
可明明剛才還熱熱的手現在卻跟冬天的水一樣冷冰冰的了。
我知道死了的意思,
就是像小胖那樣要被釘進棺材里抬上山了,再也看不見了。
從前我一哭盲婆就會抱著我哄,
可現在我哭得嗓子都啞了,都不一下。
沈淵把我抱進懷里哄著我,
「嬋兒,不能哭,再哭婆婆會上不了天堂的。」
這句話讓我用小手捂住了,眼淚汪汪地流都不敢再發出一點哭聲。
盲婆給我講故事說過。
天堂里有仙,還有王母娘娘會賞蟠桃吃。
盲婆說,這輩子挨了很多很多的,是做夢都想每天能吃飽肚子的。
我不能哭,我要讓上天堂每天都能吃得飽飽的。
9
盲婆走了,村里人人都嫌晦氣,沒人肯幫忙。
最終還是最兇的牛嬸兒一家罵罵咧咧地過來幫忙。
「要不是住你們隔壁,這個忙我是打死都不會幫的!
「趕把老婆子抬上山埋了好安生過日子,這把子晦氣可別進了我家的門了!」
牛嬸兒沒停過地罵,時不時還要瞪一眼我跟沈淵,罵我們兩個是討債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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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的雙手也沒停過。
用一塊紅布蓋住了盲婆的臉,打了好幾盆水輕輕地給盲婆干凈子換上了一干凈的服。
盲婆也沒有像小胖那樣被釘進棺材里。
被一卷破席子卷著,牛嬸兒用竹子削薄薄竹片把盲婆綁。
做完這一切,牛嬸兒站在盲婆旁大聲喊:
「死婆子,你可別怪我,大棺材我可買不起,我真的是盡力了,你一路走好吧!
「有空閑就多保佑你兩個孫兒吧,走吧走吧,下次投胎可別閉眼投了!
「哦,對了,順帶還要保佑一下我家小胖啊。」
十二歲的沈淵牽著我深一腳淺一腳把盲婆送上了山。
連續下了好幾天雨,卻在那天放了個大晴。
天空很藍很藍,連一浮絮都沒有,就像是被過濾了一切雜般瑰麗得熠熠發。
牛嬸兒說盲婆是個有福氣的。
可是看見盲婆被放進深深的大坑里時,我一點兒都不覺得盲婆有福氣。
這樣被埋著,都該不過氣來了。
最后一捧土埋上時,沈淵繃著的線終于斷了。
他把臉埋在土里,崩潰大哭。
我拉著他喊:「你別哭,婆婆快要走到天堂了,你別害得沒桃子吃!」
沈淵卻不理我,哭得愈發大聲。
一向兇惡的牛嬸兒卻紅了眼眶,拉過著我頭說:
「嬋兒,你婆婆已經到天堂吃上桃子了,想哭就哭吧。」
可我卻怎麼都哭不出來了。
我呆呆的。
沈淵卻突然發了瘋。
他拼命捶著地上的土,好幾次捶到石頭上。
手破了皮滲出他都沒停下。
沒了婆婆,我很怕會再沒了哥哥。
我走過去想抱住他,可沈淵卻一甩把我甩出了幾米遠。
他罵我:
「都是你這個害人,都是你媽媽要扔掉你才把我一起扔掉的!
「我本來不用過這樣的日子!都是你害的!都怪你!我不要你了!」
10
沈淵說他不要我了。
換做平常我肯定會撒潑打滾大哭大鬧了。
可那天我怎麼都哭不出來,我還是呆呆地坐在地上,眼神空地看著那堆埋著盲婆的土。
那堆土里,好像把我的什麼東西也一起埋了進去。
好半晌,沈淵干瘦黝黑的臉才轉了過來。
他看著我,我看著他。
兩個人眼里噙著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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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爬過去,他爬過來。
兩個人抱到一起時,我們都沒哭,牛嬸兒卻哭得一直擤鼻涕。
說:「都還是孩子啊。」
下山時,沈淵要背我,我執意不肯。
我說:「以后我都自己走。」
剛好起來的日子一下子更糟糕了。
我也好像,一下子長大了。
那天起我就知道,
以后不管吃什麼糖都不甜了。
11
那天后,沈淵沒再說過不要我之類的話。
可那天他說的話,我記得牢牢的。
我怕他不要我,我也怕他說我是害人。
沈淵看出了我的心思,想方設法想要哄我開心。
給我綁螞蚱,帶我爬樹抓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