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名頁戲八號原子
第一章 小叔叔
第一章小叔叔我從小就不喜歡劇院。
我小時候經常做一個噩夢。
我跟小伙伴們去看戲,我們坐在黑漆漆的觀眾席里,兩個眼睛盯著臺上看孫猴子翻跟斗,那孫猴子一連翻了幾十個跟斗,我看得目不轉睛,正要大聲拍手好,突然發覺劇場里面安靜得不像話,我趕往左右一看,發現所有的座位都空了,跟我一起看戲的小伙伴們不知什麼時候都走了,就剩我一個人坐在那兒。
我再往臺上一看,發覺原本燈火通明的舞臺突然暗了,燈變得很瘆人,照得演員臉上綠慘慘的,他們也不演戲了,猢猻們也不翻跟斗了,一個個都在臺前站著,背過去把臉譜一抹,再轉過頭來——通常夢到這個時候就醒了,我不知道夢里那些人的臉譜下面,究竟是怎麼一張臉,但我就是知道,那張臉看了絕對會讓我嚇掉魂,所以絕對不能去看。
所以我就醒了,據說這是一種自我防機制,防止人在自己的夢里被嚇死。
我小時候經常做這個夢,每次做到這個夢,雖然沒有被嚇死,但卻常常被嚇得尿被子,于是我就要幫我洗床單(我父母過世早,我是由我帶大的),老人家一邊坐在院子里洗床單,一邊里就罵我的小叔叔,據說我會做這個夢,都是我小叔叔給害的。
我的小叔叔是個瞎子,但他不是天生的瞎子。
小叔叔究竟是怎麼變瞎的,這在我家好像是件很忌諱的事,尤其是我,千萬不能跟提這事,最好連問都別問,否則能連罵帶哭地罵上大半天,罵的都是我們當地的土話,我們的土話里頭有很多惡毒的詞,現在的漢字里面是沒有的,甚至連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聽得懂的都不多,我把我能聽出來的那些詞拼湊在一起,湊了一句話:我的小叔叔是個臭不要臉的戲子,被人弄瞎了眼睛,逃回家來了。
如果那時我的年紀大一點,說不定就會往浪漫的方向去聯想這句話。
我的小叔叔長得一副好模樣,他有一跟大姑娘似的白皮,四肢很長,就像一匹春天里的馬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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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他也沒有瞎子的那種怪相,相反眼線細細長長的,彎兩個汪汪的橫波,倒比大多數有眼睛的人來得好看。
我小時候還以為天底下所有的瞎子都像我小叔叔那麼好看。
但我的小叔叔人很壞。
他瞎了之后,我們這兒的人好心給他安排工作,讓他去看古戲樓,其實那兒也不用他看,古戲樓是建在水上的,坐船才能上去,一般游客本沒法靠近,不怕有人搞破壞。
給他安排這個工作,純屬是照顧他。
我的小叔叔每天一早就跟著船工的船去戲樓上,中午由我給他去送飯。
那個戲臺平時沒表演的時候,就在臺前擺了四個穿戲服的假人,一個居中的琴,一個側坐的吹笛,一個手里拿著扇子像是在唱戲,還有一個手里拿著小鼓兒。
這四個假人做得都很糙,臉上還打著,涂著胭脂,眉和頭發都是用真人的發做出來上去的,穿的服原本是很鮮艷的,被太曬久了褪了,又臟又舊,隔著水遠看還好,湊近看就像四個僵尸。
我的小叔叔雖然是個瞎子,但是他的手非常巧,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看不見的況下,給這四個假人的手上裝了機括。
我親眼看見過小叔叔怎麼戲弄人。
他躲在戲臺屏風的后面,聽見有游客來了,就打開那個電機括的開關,于是那四個假人就開始依次起來。
其實假人能得很有限,只有手腕的部位能稍微活一下,但就是因為的幅度很小,才更嚇人。
你想想,你要是隔著水往戲臺上去,到四個一不的假人,其中一個假人突然悄悄搖了一下扇子,你再仔細去看,那個假人又不了,你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,這時你眼角的余突然瞥見另一個假人按在笛管上的手指了一下,那覺不知有多恐怖。
我第一次見著假人起來的時候,覺自己的頭皮都炸麻了。
我的小叔叔就躲在屏風后面,聽著游客在那邊疑神疑鬼地一驚一乍,開心得滿里哼著小曲,若不是他人長得好看,那樣子要多缺德就有多缺德,我跟我說了這事,也罵小叔叔缺德,過去不知道幫自己積德,才會落到今天這種下場,可見我這個小叔叔一直都很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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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給小叔叔送飯,跟他坐在戲臺后邊乘涼,我說:“小叔叔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。”
我的小叔叔說:“嗯哪,你就問唄。”
我說:“我問了你不要不高興。”
我的小叔叔說:“你能問出啥我不高興的,你就問唄。”
我說:“你的眼睛是誰弄瞎的。”
小叔叔果然就不高興了,他說:“誰跟你說我的眼睛是被人弄瞎的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