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的小叔叔心里知道,其實這鑼鼓點子并不自由,在他的耳朵里聽起來,是一面大鼓帶著四面銅鑼,但其實還有一種他聽不到的樂,才是真正指揮著牛皮大鼓,指揮著四面銅鑼,在這條原本并不寬廣的河面上,形了萬奔騰的氣象。
我的小叔叔現在也不覺得這套鑼鼓點子別扭了,他雖然聽不到那個樂發出的聲響,但他既然已經知道了還有一種樂,腦子里就會把那掉的一拍給自補上。
小叔叔一邊按著拍子,心里一邊琢磨著,這究竟是一件什麼樂。
他是一個懂行的人,一般戲曲里面用到的樂也就那麼幾件,無非鑼、鼓、鐃、鈸、板、笛、笙、琴、弦。
像京劇里面的鑼鼓點子多用的是大鑼、小鑼、單皮鼓,昆曲用的則是點鼓、齊鈸、大小鑼,還有些比較古老的地方戲種里面會用到鐘。
不要說練家子,就算是老票友,跟他說這是演的什麼戲,他就知道會用上哪幾件樂。
一般人遇到這種況,肯定在琢磨這套鑼鼓點子像是哪個戲種里的哪個曲牌,但小叔叔并不往這上面想。
我之前說過,我的小叔叔雖然只是個唱戲的,但他在縣城讀過書,懂科學,而且他還很聰明,他腦子里在想的是,究竟是什麼樂能發出振頻率這麼高的聲音,高到連他自己久經訓練的耳朵都無法捕捉?人的嗓子能發出的音調最高是1千赫;二胡的弦子若是捻了,能發出2千赫的音調;笛子的音調最高能達到4千赫;镲子打得刺耳,音調最高能達到10千赫,還有什麼比镲子的音調更高?我的小叔叔在腦子里拼命回憶他在課本上學到過的那點兒科學知識,可人在這種況下很難集中神,我的小叔叔覺得自己的腦子不斷地在走神,他不知為什麼,老是去想到縣劇團里那個打鼓佬,年紀跟小叔叔差不多大,因為他南曲北調的各種套路都能打,所以在縣劇團里面很有地位,人稱六爺。
這個六爺在跟小叔叔吹牛的時候曾經說:“鼓是唱出來的,不是打出來的,快中有慢,慢中有快,快而不,慢而不斷,這才作鼓韻。
就說這驚夢吧,這是杜麗娘睡著了做夢呢,您不能給人家打醒了……”這種時候了還扯什麼杜麗娘!我的小叔叔真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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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仍管不住自己的腦子,老去想著杜麗娘,他總覺得自己就要想起什麼關鍵來了。
六爺是怎麼說來著?六爺說,當打鼓佬多痛快,所有人都得聽打鼓佬的,鼓快就得快,鼓慢就得慢,點鼓可以抱在懷里當單皮使……不對,不是這個!小叔叔拼命揪著自己的頭發。
大小鑼跟著點鼓走,誰都得聽打鼓佬的,可這是近兩百年的事,再往前呢?打鼓佬要聽誰的話?是什麼在牽著鼓聲走?人的耳朵能聽到的聲音,最高頻率是15千赫,有什麼樂能發出這麼高頻率的聲音?我的小叔叔想起來了。
他想起來,就是前一年夏天的晚上,他跟六爺坐在戲臺后面的那堵矮墻上,喝著小酒,吹著小風,兩個人在白話。
六爺跟他說,其實在古戲里頭,最早就只有兩種樂,什麼笛啊弦啊,都是后來才加進去的。
古戲里頭,必不可的樂,一個是鼓,擂鼓的那個鼓聲,表示的就是天上打雷的那個靜。
小叔叔就問,古戲里頭為什麼模擬這天上打雷的靜呢?六爺說,是為了鎮鬼。
最早的鬼字的寫法,就是雷下面一個人字,被雷劈死的人,就作鬼。
后來民間俗語里頭就用鬼來指代一切死得不明不白的人,例如淹死的人就淹死鬼,吊死的人就吊死鬼,這種橫死的人通常怨氣都很重,因此古戲里頭要用鼓聲模擬打雷的聲響,好鎮住他們,讓他們不要危害人間。
而在這鎮鬼的鼓聲之前,還有一種樂,是專門用來引鬼的……我的小叔叔一下子全想明白了。
他非但想明白了,他始終聽不到的那個聲音,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發出來的;他還想明白了某些他始終不敢去想的事。
這條船究竟被什麼東西給引來的。
他們的船上為什麼突然出現了那麼多黑相公。
他自己怎麼就突然唱起了喪戲。
這個晚上要演的究竟是什麼戲。
我的小叔叔全想明白了。
小叔叔低下頭去,看著掉在船板上的那個三洋牌收錄機,收錄機的卡座還在沙沙地轉。
小叔叔低頭看著三洋牌收錄機,看著看著,就著角,冷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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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小叔叔說,他之前老想著有什麼樂能發出那麼高頻率的聲音,但他一直沒有想到的是,能奏樂的,未必非得是樂不可。
小叔叔的目順著三洋牌收錄機,一路向上爬到了作家的臉上,看著作家。
作家臉上的面,之前被他自個兒扔到河水里頭去了,小叔叔就看到了作家的臉,他一恍神的工夫,好像看到作家的臉上長出了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