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伊沉默良久,怔怔地看著球形燈的方向:「小非,你是不是許愿,想讓他們三個好好轉世,好好投胎,都有一個好人家?」
我喝了一大口酒,點了點頭。
小伊轉頭看我,神黯然:「你是對的。我不該舍不得小斑……」
我搖了搖頭:「你舍不得小斑沒錯,小丫舍不得我也沒錯;或許錯的是大家都一直舍不得,就是舍不得,始終舍不得,把舍不得的時間,拉得太長太長了。」
小伊注視著我,眼里有淚。
我看了一眼球形燈,又轉頭看小伊:「這樣耗下去,耗了他們,也耗了我們;耗了他們的未來,也耗了我們的未來。」
小伊知道「我們」的意思,緒起伏,五味雜陳。
我站起:「小伊,我們也去跳個舞吧!」
小伊看著我,臉上的表一半是欣喜,一半是猶豫。
我握住小伊的手,堅定地把從座位上輕輕地拉起。
我們走到球形燈的正下方,開始起舞。
我們都沒有抬頭看球形燈。
球形燈上的小丫、小斑和大顆粒,也沒有下來跟我們一起跳。
跳著跳著,小伊慢慢靠到我的懷里,聲音抑地哭了起來。
小伊哭夠了,從我懷里探出臉,發現小丫和小斑正近距離地看著自己。
小丫:「小伊,你怎麼哭啦?」
小斑:「姐姐,你怎麼哭啦?」
我扭頭找大顆粒——大顆粒在座那兒吐了一個眼圈,表落寞,心事重重。
17
中元節越來越近了。
大顆粒找到我,想跟我單獨聊聊。
這是大顆粒第一次找我單獨聊天,沒有化妝,裝扮也毫無慣常的「媽咪」。
此刻看上去,才更像是小斑口中貨真價實的「顆粒阿姨」。
我能猜到想跟我聊什麼。
駱駝煙還是要的,大顆粒深深吸了一口煙,開門見山:「那個家伙,死了。」
我點了點頭,我當然知道說的是誰。
大顆粒并沒有接著這個頻道往下說,沖我淡淡一笑:「你們,你,小丫,小斑,小伊,都是多棒的人啊。」
我點了點頭,等的下文。
大顆粒口起伏,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:「小非,我……想去轉世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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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點了點頭,沖微笑。
大顆粒看了我一眼:「你……不說點什麼嗎?」
我雙手一攤,那意思是——還需要我說什麼嗎?
大顆粒點了點頭,站起,想走了。
我站起,沖大顆粒出雙臂。
我擁抱著大顆粒,輕輕拍了拍的肩膀,雖然不到力量。
我說:「為你高興呢,還有啊,我們幾個要好好送送你。」
大顆粒淺淺地笑了:「好啊,好。」
大顆粒很這麼笑,但講真——這麼笑的時候,真好看,也真迷人。
18
接下來的日子,大顆粒天天帶著小斑到玩。
就連小丫跟小斑下五子棋,大顆粒也坐在小斑邊,以前可沒這個耐。
還有睡覺——大顆粒每晚都跟小斑一起到吉他琴箱里。
小伊曾丟給我一個詢問的眼神,我笑著點了點頭。
小伊秒懂,也點了點頭。
但卻笑不出來。
自然是因為小斑。
確切地說,不是因為小斑,是因為小伊自己。
我嘆了口氣,也有點笑不出來了。
因為小丫。
之前快到中元節時,我能直接跟小丫談轉世的問題。
每次都是我振振有詞地勸小丫要放下,要離開,要去轉世。
每次小丫都氣呼呼地說,我放不下,我就不走,我就不去轉世。
我可以哄著小丫勸,板起臉來勸,繞來繞去地講道理,或者直來直往地嗆。
嗆到最后我們會吵架,吵架之后我們還能互相慪氣。
小丫沒出車禍之前,我們之間就這樣——有吵架,有慪氣。
這沒啥。
我們有。
今年中元節,我沒法再跟小丫開這個口。
因為小伊。
我和小伊之間,就差捅破那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,放彼此進來。
之前我勸小丫放手離開,小丫如果放手離開,會帶走我的。
現在我勸小丫放手離開,小丫會不會覺得有些東西,已經帶不走了?
小丫,你會不會到孤單?
19
中元節那天,我們湊在一起,給大顆粒餞行。
大顆粒著我給備好的駱駝煙,嘆了一口氣:「我原本就了無牽掛,也沒啥舍不得走的,當時只想著去看看小斑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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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大顆粒當時一把抱住小斑:「孩子,傷了沒有,疼不疼?」
小斑搖了搖頭,指了指地上的一團東西:「我不疼,他疼。」
大顆粒這才發現自己也不疼,自己也死了。
小斑當時看發呆,又問了一句:「阿姨,你疼不疼?」
大顆粒沒想到小斑本不怨。
但從那一刻起,大顆粒就開始怨了,怨那個最該死的醉駕的王八蛋……
大家熱熱鬧鬧地聊啊,鬧啊,一直玩到天黑。
大顆粒吐了最后一口煙圈,站起:「好了,我要走了。我可不想去喝一碗孟婆湯,還要在那里排大隊。」
小伊勉強笑了笑:「那你下一世,就沒啥愿嗎?」
顯然這是大家都很好奇的話題。
大顆粒低頭看了看自己:「當然有啊,我下輩子能不能不要再這麼大支!」
大家哈哈大笑。
大顆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:「人變小支可以,但圍不要變小,還得是這麼漂亮。」
大家哈哈大笑。
大顆粒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小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