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看如是姑娘從參領那里出來疲累,慫恿的。罰我吧。」
「趙三兒,我買下來你二十多年,待你不薄吧?沒有哪點對不住你吧?
「國有國法,院有院規。奴不能擅自帶姑娘去別,這一條我三令五申。你一個資歷最老的,卻對著干,把我的頭牌姑娘禍害這樣。你該當何罪?
「自己說吧,這事兒該怎麼置?」
我戰戰兢兢,但一想到柳如是,還是說:
「是我愧對您老人家收留養育之恩。闖下大禍,我愿做牛做馬一輩子來賠。要殺要剮的話,您發話,我自個刀子。」
對劉媽媽害怕是真的,但同樣是。
打我十一歲那年被爹娘賣給滿春院以來,劉媽媽向來沒有過我吃和穿。
見我做事周到認真,還升我做頭牌的專屬奴,算是院里一等一的待遇了。
倘若沒有,世里,別說活到三十還多。
恐怕我早就和我娘、弟弟妹妹、還有大街上數不盡的流民乞丐一樣尸骨無存了。
做奴,確實不面,但能比死還不面嗎?
劉媽媽抬起拐杖重重敲了兩下地磚,里哼哼冷笑:
「賠?就憑你?做十輩子牛馬也賠不起。」
隨后的聲音突然一:
「算啦,念你跟我老婆子最久,罰你三個月工錢,下不為例。」
我連忙叩首:「謝謝媽媽。那如是呢,是不是不用罰?」
「?當然逃不了。
「煙癮有多大,你以為我不知道?還用你慫恿?
「再說你也得有那個膽子慫恿呀。」
旁邊姑娘和奴們竊竊笑開了。
我頭磕得更加急,似乎有從額頭流到我的眼皮上,但顧不得。
「求求媽媽開恩,真真切切是我慫恿的。您罰我罰我,饒過吧!」
「要不是我現在已經買到了新的頭牌,你倆都難逃一死。」
我順著的目看去,新來的晴月站在一群姑娘的最前邊,繡帕掩著朱笑。
新晉頭牌,正是春風得意時,跟我親眼見過和肩上扛過的前幾個頭牌一模一樣。
唯獨十年前,柳如是來時,一臉悲戚,不似這般。
「那媽媽,你打算怎麼罰?」
「臉上燒花豬,是個廢人了,想賣到三等四等窯子,也沒人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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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春院是八大胡同里的二等茶室,和一等的清小班,接待達顯貴居多。
三等四等的院則只能在八大胡同以外落腳,接待三教九流。
而們,隨著年齡和容的變化,按照一等到二等再到三等四等的順序流轉。
柳如是原是家小姐,姿,詩書好,本不應淪落至此。
但時運變換被老佛爺降了罪,男死娼,才進了煙花柳院。
要是連窯子都去不,依劉媽媽眼里容不下閑人的格,這回恐怕要流落街頭了。
一個綾羅滿的子,二十年不過,就要變不蔽的乞丐。
何至于此?
與我有關?
對,有關。
看著花臉殘破,十幾年前深藏心底的那宗舊事,又被勾出:
倘若當年我果敢幾分,是否不用落到如此田地?
愧心疊,我還想再爭辯幾句,求個輕罰,別趕出院。
劉媽媽卻先開口了,聲說:
「罰嫁作你的妻。」
5
劉媽媽擺了擺手示意我帶走。
我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一圈人也嗡嗡議論。
又對著奴們惡狠狠補了一句:「只此一次,其他人都把念想給我斷了,就別盼著能娶妻了。散了吧!」
眾人散去后,我把昏迷的柳如是扛在肩上,扛回了后院我的小屋,放到麻繩編的破床上。
489 次了,我記得一清二楚,一刀一刀刻在我的床上。
這是我肩上扛著,在北京城的胡同巷子里東奔西走,送到旗人洋人軍人商人的床榻上的次數。
489 次之間,外面的世道變化很大。
洋人來了,皇帝下了,總統上了,辮子剪了,纏足沒了,磕頭作揖變了鞠躬握手,服馬褂變了軍裝長衫,老爺夫人變了先生士……
可 489 次之間,滿春院的變化很小。
劉媽媽還在頤指氣使,奴們還在磕頭,還在扛著子們走街串巷,姑娘們還在踮著小腳迎來送往,還在一二三四等里有序流轉。
變化的只是,客人們的份。
我想整理好凌的床褥,讓它和一向潔凈的柳如是相配些。
可笨手笨腳,干草墊子上的麻布床單反而更皺了。
和平躺的燒灼后的臉皺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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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陣恍惚。
489 次之后,似乎我也終于變了客人?
恍惚后是清醒的自我認知。
不,不是,我還是那個喚作趙三的奴,永遠也不了的客人。
昏迷許久的柳如是開口😩了一下,緩緩睜開了眼。
眉間的黑痣跳著。
一下把我拉回二十多年前,同樣從昏迷中緩緩睜開眼的那一刻。
不同的是,昏迷的是我。
6
十一歲的時候,我已經是個的乞丐,丐齡長達三年。
家里人口多,只靠在城外租種地主的幾畝薄田,日子本就不好過。
洋人來了后,愈發艱難。
什麼英吉利蘭西法利堅,一連串拗口的名字還沒搞清楚,他們的厲害就會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