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這些年,我每每惹他生氣,他便開始翻舊賬。
這是他一生的痛。
父君登基時,我娘已經過世。
大臣說,大昭祖訓,帝位之側不可無后,著父君納妾娶妻。
父君每晚對著娘的畫像,無聲落淚。
我心疼父君,也心疼娘,一怒之下,打了大臣,罵了大昭列祖列宗。
父君自小勤勉克己,苦讀勤政,做兒子做君王,未遭皇爺爺一句斥責。
卻因生了我這逆子,被皇爺爺指著鼻子罵他無綱常,教子無方。
皇爺爺罵得激,還一命嗚呼。
父君原本毫無污點的人生,從此擔上了不忠不孝的罵名。
如今他提這個,我心中有愧,也不與他爭了:「嫁一個,嫁一個還不行嗎?」
此時又來了急報,最近的政事總是火急火燎。
父君心煩,扶額道:「快滾。要怎麼嫁,要嫁哪個,你想清楚了,再來稟孤。」
3
嫁都嫁了,我順水推舟,住進了中丞府。
次日一大早,李氏便攜了下人,端了甜湯,登我門來跪拜問安。
我和氣道:「夫人不必如此,無論我嫁哪個郎,都是進了你家門,做了你家媳,自該是我敬你。」
李氏面惶恐:「公主金尊玉貴,萬萬使不得。」
昨日大婚時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
仗著娘家一門三丞相,自己又有誥命,端坐在正位上,了我的跪,吃了我的茶,還對賓客講:「縱是公主嫁進我家門,做了我家媳,我這婆母,也當得起。」
如今看我指不定嫁哪個兒,倒慫了。
我問:「大郎現下在哪住?」
李氏說:「宋舒讀書,住在后院藏書閣。」
我冷笑一聲:「藏書閣冷,如何能住人?我邊上這間房空著,也敞亮,便讓大郎搬來住。」
李氏眼中噙了淚珠:「昨夜是筆糊涂賬,公主與真兒兩相悅,萬不要為這點事,生了嫌隙,錯了主意。」
何時變得如此寬宏大量,竟能容兒媳爬了旁人床。
不過是怕我選了宋舒,從此兒便要低宋舒一頭。
我踱至面前,冷眼將瞧:「夫人最清楚我與宋真的過往。如今我倒要聽聽,與我一見鐘兩心相悅的,當真是宋家二郎?」
李氏兩一,手抖得如同篩糠。
縱是那夜月黑風高,薄酒微醺,我又怎會,真的認錯自己一見傾心的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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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一年前,我無所事事,跟著好友,好友又跟著的好友,繞了好幾個圈,繞到了這本與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中丞府,來看府里養的一頭野驢。
野驢名歡喜,長得十分稽,起來像四十歲的漢在蠢笑。
小姐們對著歡喜,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我卻笑不出來。
因我十二歲那年,一反骨,給自己打了一把劍,想要仗劍天涯。
還給自己取了個化名,也歡喜。
如今聽們此起彼伏喚歡喜,野驢歡喜又笑得同十二歲的我一樣憨蠢,我心中火燒火燎,拂袖向無人走去。
好友喊:「去哪里呀公主!」
我沒好氣吼:「上茅房!」
繞過一面墻,穿過紫竹林,林外是藏書閣。
我垮著臉,紅著眼,起擺,蹲在紫樹林下生悶氣。
卻有清冷男聲傳來:「茅房在東邊,請不要隨地大小便。」
我抬頭一瞧,閣上二樓開著窗,窗上一面輕薄的簾子,簾后有個公子,影影綽綽,看不真切。
「誰隨地大小便了!你是誰?」
公子不吱聲。
忽起了一陣風,簾子飄出窗外,現出簾后公子霧山的衫,和一張清冷俊得人呼吸凝滯的臉。
許是怕我呼吸不暢原地憋死,簾子旋即又落了回去,霧山衫的公子又掩在了簾后,若即若離,若若現,無端得人心神不寧。
我看得癡了。
拾步登樓閣,去摘那清冷的月。
卻聽公子說:「小姐止步。」
他的聲音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,我心不甘,卻又聽話地停下腳步:
「那你告訴我,你姓甚名誰,是何份?」
等了半天,不見靜。
再細一瞧,窗里哪還有什麼公子,只一白簾,風吹得微微晃。
我被那清冷公子勾了魂,了中丞夫人問話:
「府上紫竹林外的閣樓上,有一神公子,遮遮掩掩,不肯相見。是府上什麼人?」
李氏一怔,半晌卻怯笑道:「定是我兒宋真,見了公主害。」
李氏主搭橋,辦了一場馬球會,讓我與宋真相看。
宋真一襲紅,縱馬球場,明張揚,一點也不像他娘說的害模樣。
侍阿映問:「公主怎麼皺眉,不是這位公子嗎?」
我瞧了半晌,覺得也是,也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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搖頭道:「難怪古人說,人如蓮,可遠觀不可玩。今日真真切切同他相,倒覺得不似那日在簾后時,清清冷冷,人心。」
阿映說:「無妨,你們親后,就人將他鎖在樓上,在簾后。一日三餐,我給他送!」
5
時隔一年,我再度繞過那道墻,穿過紫竹林,來到藏書閣。
宋舒坐在書堆中,容似玉,衫如霧。
得我呼吸都了節奏。
若不是已知他份,乍見此景,還當這藏書閣終年不見日,生出了專勾人魂的鬼魅。
鬼魅無心勾人,卻勾得我想吃人。
我吞吞口水。
此行我理也直,氣也壯,本想問他為何佯醉爬我床,惹下這筆糊涂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