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與他是指腹為婚。
自小,他就是一個眼高于頂的人,似乎厭惡了這被定好的婚約,卻又不得不遵從父母意愿。
他靠著和我的婚約一路加晉爵,走到今天。
婚后他也不我,還在新婚第二個月就主請纓上戰場。
三年后帶著個子回來,像是要好好給我一個下馬威。
但我從小到大,都沒有在意過。
我不在意很多事。
見過太多殺戮,人心暗,我的心早已麻木。
他以為我看上他年俊朗,對他強取豪奪,但在我眼里他和別人是一樣的。
面目猙獰,看得我厭煩頂,他是死是活,我從沒在意過。
沒有拒絕婚,是因為我知道他討厭我,婚后可以與他兩不相擾,落個清靜罷了。
就在此時,池遠寧開口了。
他清亮的眸子里滿是不安,勉強坐起,聲音嘶啞。
「我這就搬出去,貴人不要為難。」
裴耀氣得面目猙獰,「那你還不趕滾?」
池遠寧被這話刺得低下頭,順的發遮住了眼睛,手指不安地蜷起來。
「能得貴人照拂,已經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福氣,我不愿看到貴人因為我和將軍鬧什麼不快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到最后幾個字,已經有了一點不易覺察的抖。
我長在深宮,見慣了宮妃爭風吃醋,這種拒還迎的話不知聽過多,聽得我早已厭煩。
但,這話經由池遠寧里說出來,我只覺得心尖一痛,憐惜不已。
記憶里小年模糊的面目此刻突然清晰,我麻木的心也生出。
我將他按了回去,面無表地盯著裴耀。
「這宅子是皇兄為我建的,只有我趕人的份兒,還沒人趕我貴客的份兒。」
裴耀氣急,但他沒法反駁。
我不愿搬到他家里,誰也拿我沒辦法,裴耀便也住了進來,還拿起男主人的架子。
這會兒被我點破,他尷尬起來,臉漲紅,覺得自己在孤面前丟了面子。
「我與你才是夫妻,我也是這宅子的主人,我想讓誰走,誰就得走!」他抬高聲音道。
沒等我說話,翠兒捂一笑,眸中鄙夷之盡顯。
「將軍不是說過,你沒把這宅子當家,總有一天要搬出去自己置辦家業的,怎的今天又說自己是主人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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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耀:「……」
孤:「……」
二人臉上一個比一個好看,裴耀差點氣得暈倒,指著池遠寧,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池遠寧看著裴耀,輕聲道:「將軍不要生氣,保重,等我……」
裴耀罵:「你給我裝!」
我拿起白瓷杯狠狠摔碎在裴耀腳下,氣勢迫人,冷聲道:「滾出去,丟人現眼的東西。」
裴耀奪門而去,孤愣了愣,小跑著跟上去,哪還有剛才的風。
池遠寧靠在我邊,茫然地說:「貴人,我是不是惹將軍生氣了?」
3
裴耀和那俞月的孤回來沒多久,就開始下雨。
外面只剩細雨連綿的聲音。
小廚房送了羹來,池遠寧勉強坐起,看上去神好了一些。
他自己端著碗,慢慢往里送,蒼白的上終于多了些。
見我看他,他有些張,問:「貴人,怎麼了?」
不該是這樣的,我想。
他不該活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的。
4
十二歲那年,我殺了第一個人,是個想把我推進井里的宮,慌之中,我扼死了。
那一瞬間我很崩潰,不知自己為什麼要被生下來,不知經歷這一切是為了什麼。
我到現在都記不起自己是怎麼跑出宮去的。
記憶從遇到池遠寧開始清晰,與我同齡的小年,拎著一條魚瞪大眼睛看我,問:「你是誰家的?」
我沉默。
他烤了魚給我,我吃一口就吐了。
他默不作聲,跑去煮了自己家里最后一點米。
他父母早逝,養活自己已是不易,但他沒有把我趕走,上山下河都帶著我,像是怕我丟了。
「你是個啞,一個人要欺負的。」他說。
但我不是啞,我只是不想說話而已。
他也不說話,我們在一起總是沉默,像兩個小啞。
我曾懷疑過他有所圖謀,畢竟在宮里什麼臟事兒都見過。
如果他敢把我怎麼樣,我會殺了他。
但他連我的手指頭都沒。
有一次他看著我吃東西,笑瞇瞇地說:「我早就想有個小妹妹了。」
我說:「誰要當你妹妹。」
我也不知自己怎麼突然冒出這句話,他被我嚇了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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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怎麼會說話?」
我莫名發起脾氣,因為我不想當他妹妹,雖然那時我也不懂自己在想什麼。
我只知道,我想要他。
這念頭如此堅決,令我自己都到意外。
和他在一起讓我安心,我要他一輩子陪我。
沒過幾天我被宮人找到帶走,我接了自己的命運。
因為我想要這命運帶來的權力,等我羽翼滿,呆在我邊不會再有危險時,我會得到他。
但后來我找不到他了。
父母雙亡的孩子,連個親戚也沒有,一滴水似的消失在土地間。
我皇兄說他也許是死了。
死一個人很容易,我們親眼見過很多次了。
我被他捂熱的心再次冷下去,平等地厭惡每個人,每一天都活得厭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