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里攢了些錢,樂坊主看著我的臉,了些心思,想留娘下來。
我娘忙帶我搬了住。
我們住在書塾旁,為學子們煮些湯食,接些補活計,也能賺些錢。
有時候到好說話的學生,我娘就不要他的錢,只要他教我識字明理。
多年積勞疾,我娘病得很重了。
死前,要我賭咒發誓,絕對不走的老路。
認為自己錯在輕信一個男人,錯在以為人憑姿便足以換取安穩一生。
可是重活一次,我卻覺得娘自責太過,不是識人不清,不是恃待沽。
是這個世道把人摁在砧板上,給人吃。
因為娘親的遠見,我會看賬本,詩文也通,寫的字也許師承朝中哪位翰林。
直到半年前,嫡姐一封書信,說的商鋪缺一個會看賬本的賬房。
我本不愿意再和扯上關系,可是娘親的喪葬費欠了不錢。
當我到謝府時,喝了嫡姐為我接風的酒,再醒來時木已舟。
08
一個貌婦人帶著懵懂,在虎視眈眈的世道上艱難求生的八年。
樂坊里醉漢豪強拉著娘的手,必要陪酒,娘不敢得罪,只好強笑著斡旋。
破屋里半夜的踢門聲,讓娘害怕得掉眼淚,卻握著菜刀,把我護在懷里。
說起來,原來這麼輕巧。
謝慎之聽完,竟然一怔:
「難怪你的字寫得這麼好,我竟然不知道你詩文也通。」
「都是舊事了,沒有用武之地了。」我心里覺得可笑,卻不得不笑得溫,「倒是提筆練字久了,手上有力氣,箭也有了底子。」
謝慎之卻想了想:
「你姐姐婉兒字寫得像鬼畫符,倒是雍王最喜習字,還去求圣上藏的幾幅狂草,要讓他知道了你字寫得如此好,恐怕又要起了要你的心思。
「我也在想,雍王與你如此投緣,興許遇到我之前遇見他,你會過得更好。」
賣給侯府價低,賣給王府價高。
都是賣,難道還分貴賤?
我心中冷笑,面上卻假怒,背過去:
「難道姐夫以為,誰都能讓雀兒心甘愿做妾嗎?」
謝慎之的手又開始不老實,從我的腰際下:
「那雀兒和我說說,什麼時候甘愿給我做妾的?嗯?」
我忍著拔下簪子刺死他的沖,笑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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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猜。」
「是我二十二歲那年,圣前藝奪魁?」
那年我只有八歲,和娘親在樂坊謹慎求生,哪里有本事看到前風的謝慎之。
「是我二十四歲,打了勝仗,滿京城的姑娘都看我?」
那年我只有十歲,跟娘親一起求屋主寬限兩日,哪有功夫像京城閨中一般的閑心?
他仔細想著自己的輝過往,其實每一條都與我無關。
他和嫡姐傳奇人生的夾里,我和娘親在為一口飯,一片瓦奔走。
「到底是什麼時候?」
「你自己也不記得了。」我笑著搖頭,「你記不記得,八年前的春宴上,你看一個小孩可憐,賞了一塊春餅?」
謝慎之仔細想了想,搖了搖頭:
「并不記得了。」
「原來那孩子白記了這麼些年。」
「難道是你……」
「你記不記得八年前也是這麼大的雨,我病得很厲害,吃了很多藥都不管用,我娘背著我上山求藥王菩薩,說來也奇了,下山時我吃了半塊春餅,竟然退了燒,回去病也好了。」
謝慎之久久看著我,一言不發。
良久,他竟然勾起角,自己也不住笑了:
「就因為半塊春餅?你就對我死心塌地?」
我篤定地點頭:
「就因為半塊春餅。」
「難怪春宴那日,你為我分餅沏茶,原來是試探我還記不記得……」
謝慎之笑了。
因為他信了。
人不相信真話,因為真話有時太過真。
卻常相信假話,因為假話往往足夠假。
這謊話紕百出,卻真假摻半。
八年前春宴的時間,是下了幾場奇大的雨,謝慎之大約記得。
普濟寺太遠,我也病得太重,我娘不信菩薩,冒著大雨去求大夫上門,診金不夠,在雨中給大夫跪下,磕破了頭。
我的病,是吃了娘親冒雨求來的藥才好的。
跟他謝慎之,跟高坐云端的菩薩,都沒有關系。
謝慎之卻容:
「真是個傻姑娘,半塊餅就付了真心。」
是啊。
我不像嫡姐,也不像世人。
嫡姐謝將軍風得意時,世人謝侯爺萬人景仰。
獨我謝慎之這個人。
與世間附加給謝慎之的所有名銜都無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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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單純熾烈,萬死亦不能改。
饒是雍王權柄正炙,風頭無二,也無法逆轉時間,回到八年前。
我眼中含淚,癡癡地看著他,眼波無限依,令他震。
謝慎之啊,在這一刻你也必定憐我吧。
我像螻蟻,像因你無心也開的花,等你垂憐。
對嫡姐林婉兒,你謝慎之不過是是錦上添花,是宴酣時助興的一支曲。
對我林雀兒卻是雪中送炭,是值得我銘記一生,用命酬謝的恩。
他沉默許久,為我輕輕拭去眼淚,無限憐擁我懷:
「……對不起,這些年我竟全然不知。」
我一語不發,只任由他抱著。
一室溫,燈火融融。
天際乍起一道驚雷,暴雨傾盆。
小梅看懂了我的眼,笑道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