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時在閣所見，大到屋檐，小到手帕，都點綴著這樣的海棠紋樣。
看來，我必須去一趟失夜閣了。
我深知，一旦閣，就不得不與閣主清算一些舊賬。
我與聶憑崖離開義冢時，天已大亮。
因失夜章臺日出而息，日落才歌舞升平，我與他暫別，約定再于南郊的渡口相見。
我的時辰不多，難得有空暇，不妨先回無恨堂去，見死前務必一見的故人，封承蒼。
無恨堂主封承蒼于我，有知遇之恩。
我出江南的世家大族，到了我這一輩，已是家道中落。
父親一生琴，仕做了地方小后，公務纏，只求在我上延續他的鳴琴之志。
我并非生而琴，只是時若上綠綺之外的東西，則要被打、責罵為「不孝子」。
及至我師從游俠習劍之事暴，我的右手便被打出了病，只能琴，再也不得劍。
好在人并不只有一只手。
十五歲，我辭家京，當了一位侯爺的門客。每逢貴客登門，就彈些弱柳扶風的曲目。
世人多知我琴之妙，鮮知我舞劍之能。我的第一把劍懸在腰間，從無用武之地。
然而，劍意是藏不住的，哪怕封在匣中，也總有出鞘之日。
終于有一天，父親進京述職，與我從侯爺游宴。宴席上，我借琴弦，奏出了一腔劍氣。
這劍氣，嚇破了侯爺的膽。我也因此被押送通坤府，父親連坐，俱獲死罪。
那一年，封承蒼已是無恨堂年有為的堂主。他為朝廷擺平江湖事，朝廷自然也要賞他幾分面。
若非他出面力保我們父子，我早是孤魂野鬼。
只可惜，父親痼疾纏，沒捱到獲赦的那天。
待我還鄉，母親不允我踏家門半步。怨我執意習劍，終為害死生父的元兇。
寥落之時，是封承蒼贈了我這把「無咎」。
我遂許諾，往后愿用「無咎」，替他殺三個人。
我為他殺的第一個人，是個草菅人命的貪。那惡人頭落地，方圓十里的百姓無不拍手稱快。
我為他殺的第二個人，是個為富不仁的豪商。此人一命嗚呼，府上三十多位妻妾、奴婢百八十人才重獲自由。
后來，無恨堂，我為救重傷的封堂主，折損自的壽，用法為他續命。
Advertisement
此事唯有我與一位巫醫知曉。否則，依封承蒼的子，斷然不會允準。
三年前，我與封嬋雪分別，親手折斷了這把「無咎」。將劍還與封承蒼，自己只留下劍鞘與手柄，從此退山林。
如今，封承蒼因其妹訃聞，臥病不起。
正堂里，隔著一張素絹圍屏，我聽見他話音嘶啞，其力同樣紊。
「握別以來，心甚系念。如今與賢弟重逢，竟是以如此狼狽的模樣，愚兄實在慚愧。」
「你我之間，不必拘禮。斯人已去，無恨堂仍需承蒼兄持，萬保重。」
一聲沉嘆墜地，屏風后的那抹影子，撐起來。
「青賢弟，我有個不之請。」
「請講。」
「可否求你……憑此『無咎』劍，替我殺最后一人？」
封承蒼極用「求」字。
多年以前，我與他馳馬試劍，快意恩仇。如今一人心灰意冷、一人纏綿病榻，同是今非昔比。
士為知己者死。若我這盞殘燭，還要在燈滅前，為誰耀一回，便是為無恨堂主。
「我有承諾在先，斷不可能拒絕吾兄。請問，要殺何人？」
「賢弟且將『無咎』留下，我會派人為你重鑄劍。一日之后來取，屆時再告知于你。」
9
第二日，酉時，烏篷船。
從長綏城前往城郊的失夜閣，需走水路。
船老大收了銀兩，租給我們一只烏篷船。
船頭立著一個木人，與船釘為一，無需穿戴蓑斗笠，也不聽客的閑話，只知兢兢業業地劃船。
舟行碧波，在偌大的水天之間，顯得分外伶仃。
我在船篷下煮茶，聶憑崖則待在船頭吹風淋雨。過裊裊茶煙，我看到他出裳的手肘與脖頸，被細雨洗得發亮。
我抬頭的時候，發覺他已看了我許久。
「你又在看什麼？」
「我忽然想起件要事兒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你不是杏籬村人，他們圣的背上有『小翅膀』一事，你是怎麼知道的？莫非你與那村中子……」
「休要以己度人。從前我與嬋雪同游，后背被刺客的毒箭所傷。那是我替上藥時，告訴我的。」
「啊？都上藥了，還說沒發生什麼！」
Advertisement
「……這個季節的江水有多涼，你想一試麼？」
「不經逗，真沒勁兒。不過還好……」
「好什麼？」
他嘿嘿一笑：
「還好你這榆木腦袋不開竅，至今還沒人對你托付終。對了，早就想問，你怎麼拿左手使劍？」
「時習劍，被家父責打，右手落了殘疾，一用力便抖得厲害。」
「你這麼細皮的，你爹也舍得打你？！」
「嗯……大概于他而言，比起我，能任他彈撥的琴，更像是他的兒子。」
「嘖，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，卻從來沒見人可憐做子的。若不遂父母之志，便要被罵不孝子，像我爹那樣……算了，提起來就煩！哎，今兒個怎麼不見你佩劍？」
「與無恨堂主重鑄了。」
「不知到時候，無恨堂首席劍客的名劍，會落到誰頭上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