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是一個啞。
撿了一輩子的東西。
最重要的是撿了我。
為了救我。
最后又險些賣了自己。
1
1992 年,小年,大雪。
有個啞在汽車站撿瓶子。
最后撿到了一個嬰。
嬰兒是我,那啞便是我娘。
我娘是個來歷不明的啞,聽村里人說是我賣了一頭牛和兩頭豬,找人販子買的。
因為我爹也是個啞,家里沒錢,沒有姑娘愿意嫁到我們老高家。
我就心一橫,砸鍋賣鐵買了個啞媳婦回來給我爹生娃。
可惜娃還是沒生下來,因為我啞爹出了點病。
從小到大,我都不喜歡我,因為在計劃里,撿的那個娃應該帶把兒,而我沒有。
我娘把我撿回來那天,我就又把我扔了出去。
多一張姑娘的吃飯,對我們高家這樣一窮二白的家庭來說,無疑是罪過。
那是我娘,第一次跟我頂。
啞的緒比普通人要大,他們無聲地反抗,就是不斷加快手勢。
我娘一邊流淚,一邊比劃,比劃的手勢快到險些銼出火星子。
我爹心疼媳婦,也心疼我這個被丟在雪地的娃娃。
也加了我娘的陣營。
我一口難敵雙拳。
「哦喲,兩只手的威力可比兩張強。我那兒子,半天憋不出一個屁,那天就差給我比劃了一本《西游記》。」
許是那本《西游記》奏了效,我妥協了,默許我娘把我撿了回來。
大雪天撿回來的娃,于是就高雪。
2
我娘沒生過孩子,也沒當過娘。
不會說話,問不來,只會看。
村里人怎麼當娘,就照著學。
別人抱著娃娃娃喂,也喂。
但我都不是生的,怎麼會有呢?
那是我第一次傷害我娘,襁褓里的我,啃咬著稚的🐻部不松口。
🩸模糊,慘不忍睹。
我第一次喝,我和我娘都哭了。
我哭,是因為,我娘是因為痛。
往后的日子,哭的就是我。
孩子,要喝,我娘沒有就只有去買。
頭一次,我娘沒把撿瓶子攢的錢給我,而是給我買了一包。
重慶最出名的山城,五塊錢一袋。
那時候五塊錢,對于我們老高家無異于巨款。
我一個沒帶把兒的野姑娘,怎麼配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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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氣得抄起子打我娘。
我娘挨了打就忍著,但還是買,咬牙買。
要是錢不夠,我娘干完活,就去鎮上的種植大戶做散工。
因為我,我娘下地的時間更多了。
村里的人都說,高家的啞媳婦,比牲口還能干。
3
我娘就靠著五塊一包的山城把我拉扯大,白白胖胖的,格子甚至比喝母長大的娃娃還大。
我沒上過兒園,原本小學也是上不了的。
我說,撿來的娃,吃十幾年白飯,再嫁出去,掙點嫁妝,老高家也不算虧。
「娃娃,上了學,心就野了,誰呀記得你這個啞娘。」我一次又一次跟我爹和我娘耳提面命。
但我娘是啞,心思純,沒想過回本。
只知道村里的王大丫干啥,我也必須干啥。
王大丫買了新書包,我娘就去場上給我買了新書包。
王大丫要上小學,我就必須得去上小學。
我爹為了供我上學,在水田里捉了兩個月的黃鱔。
大晚上我娘拿著電筒陪我爹下田,早上三四點走一個多小時路去城里,賣完了又走一個多小時回來。
白天還要繼續下地干活。
那兩個月,我爹連軸轉,就沒歇過,但我上小學的錢總歸還是湊齊了。
我心疼兒子,就更恨我。
但我并不想上學,我只想跟在我爹屁后面玩泥。
開學后,是我爹和我娘把我捆著去的學校,我想溜出來,我娘就在校門拿著子把我趕回去。
他拿著桑樹條站在校門口,咿咿呀呀地在地上揮,我怕疼,只有灰頭土臉地回去上學。
4
開學第一天,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娘是個啞。
王大丫奔走相告,不僅我娘是啞,我爹也是。
我還是個沒人要的孤兒,被丟在了車站,只有啞愿意收養我。
那之后,學校沒人記得我的名字高雪,所有人就我高啞,我孤兒。
就連學校的老師,有時候快了,也會我高啞。
這時候班上的人就會哄堂大笑。
因為爹媽上的殘缺,還有孤兒的份,我在學校永遠低人一等。
那時候,我還不知道什麼霸凌。
我只知道,跳繩的時候,我永遠是那個蹦繩的;做清潔的時候,我就是那個掃廁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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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泡泡糖黏在我的凳子上,把八角叉放在我的領里,放學后,把我鎖在教室里,他們總是有數不完的手段作弄我。
每天早上,從家里走到學校的路對我來說尤為漫長。
七八歲的孩子,還不懂,但卻會本能地去恨。
我不僅恨我的老師、我的同學,還恨我爹我娘。
我不懂,為什麼別人的爹媽都是正常人,而我的卻是啞。
為什麼明明知道自己是啞,還要去車站撿我。
小心的我,開始了默默地反抗。
我開始不吃我娘做的,在家里,跟著他們一樣也不說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