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端午那日我去尋,借著酒勁扯了服將我不堪的樣子看了個全。
眼里有心疼,有不忍,獨不曾有嘲笑。
給我抹藥,給我結彩繩,同我說了一番震耳發聵的關于風骨的話。
維護了我那僅余的,可憐的自尊。
那日我才知,是我自己想錯了。
不是個一般的娘,能在這樣小的年紀帶著寶珠艱難求生,亦能兼顧著我那在牢獄中的父母兄弟。
這樣了不起,這樣了不起的娘,竟還做得一手好飯菜。
像個無所不能的英雄,似只要手中有把劍,便能斬天劈地。
我長在書院,接過的娘并無幾人,可不知為何我便篤定同旁人是不一樣的。
的眼中燃著一團生生不息的火,在這樣的日子,看著我這樣一個人,亦能認認真真的規劃未來,規劃的那個未來里有我。
每每想到這兒,我便有些開心。
原我不是一無所有的,還有一個人,將我放在了極重要的未來里。
我回去的并不多,每次去都做好了飯給我吃,同我說些閑話,寶珠將新學的字寫給我。
說出的每句話都那樣平實,可就是這樣的平實,又著無數暖人心脾的人間煙火。
只有到了此時,我似將公主府的日子都忘了。
我還是舊日風霽月的溫肅,我還有許多夢想,我還能哭能笑,我的夢里曾有過一個溫賢淑的娘,同我互許終,有白首之約。
是個全然不同于旁人的娘,是生的,亦是耀眼的。
不知是何時我有了這樣的認知。
或是同我說要想法子賺更多錢,我說我想法子。
圓睜著一雙眼瞧著我,說我若是有錢便早就拿出來了。
我穿金戴玉,誰看了我都會覺得我有錢。
只知曉我沒有,公主在吃穿上一項大方,可從不曾給過我一文錢。
且吃的穿的都是登記造冊的,損毀了亦要回去。
或是膽大包天的跟著漁船出海去了吧?
我想那時我若經歷過一場真正的,我定然會知曉自己在那許許多多平常的日子里,毫不意外的喜歡上了。
可那時我不知,亦不曾細細想過那些不在的時日里我輾轉難眠擔驚怕又是為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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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待安然無恙的回來,用賺的銀錢租了房子開了食鋪,我竟然同置氣。
我嫌曬黑了嫁不出,說早定下了門娃娃親。
同定親的哪個狗蛋啊!不知有多回讓我羨慕嫉妒著。
那時的我啊!卻不知為何要那般生氣。
為何只要著聲哄我,我便很快就好了呢?
那時我多傻呀?心里想的竟是若是個男兒郎,定然是極了不得的。
待陛下了事兒,我便能同義結金蘭,做個兄弟。
我給自己挖了許許多多的坑,又將自己給埋了。
后來我想,若是郎君,我便是斷袖,也斷的心甘愿呀!
7
寶銀十九歲這年臘月,先帝發愿,大赦天下,家中人從牢獄中放了出來。
我亦在這一年跟著長公主去了京城。
走前長公主允我去看看寶珠。
我去時寶銀并不知我會來,亦不知我要走。
我自在外求學,早早就學會了分離。
可那日在廚下一邊忙著給我煮餛飩,一邊問我不知到了何時我才能離了公主府。
我張張合合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所有的謀劃不過都是盡人事,實則都是聽天命,我也不知是何時。
問我喜歡向的房子麼?待阿爹阿娘們出來了,便要租間大院子,我若是喜歡向的,便留一間給我。
「寶銀,我要隨著長公主去京城了,何時能歸還不知曉。」
那時我是靠著門框吧?我比生的高許多,輕易便看家因聽了我的話手里的勺進了鍋里。
抖著手抓了幾次才又抓穩。
「嗯!你定要好好保重才是,不論到了何時,先顧著自己的命要。」
「好,我聽你的,不管到了何時,定先顧著命。或我從未說過吧?這許多年苦了你了,溫家欠你太多。」
將餛飩倒進了碗里,轉來看我,角彎著,眼中分明淚點點。
「若無溫家,就無今日的寶銀了,溫家什麼也不欠我的。」
說完咬著,看著我的模樣過了這許多年我都不曾忘記。
那模樣太傷,又太無力。
那時我能給個擁抱該有多好?
可我終究也不曾出手去,我一個前途未明一臟污的人,若是誤了,到死也不能瞑目。
若我所謀之事不,就回去嫁給那村頭的狗蛋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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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無所求,只求能一平安喜樂。
原心悅一人,并不為著什麼轟轟烈烈,只在漫長的時間里彼此陪伴,度過一段艱難卻又快樂的時便可啊?
在我還是個意氣風發滿報復的年時,我亦曾想過自己心悅的娘會是什麼模樣。
在那一千次一萬次里,沒一個娘是寶銀的模樣。
怎麼能是呢?又怎麼會是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