縱使我了這里的當家花魁,縱使他們為我一擲千金,我扔一條帕子便能引得他們瘋搶,可我從不以此為樂,我只覺得惡心。出賣相彩娛人,這不是我該做的事。
可是我沒有辦法。
那段時日里,我看不到出路,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攢夠贖的錢,我甚至曾想,我若能在這樓里認識些達顯貴就好了,只要他地位足夠高,能讓我實現愿,我可以忍著惡心委與人曲意逢迎。
直到江霧出現。
他甫一出現時,我就注意到了他。他坐在最前頭最中間的位置,假若他也是那種紈绔子弟,我不會多看他一眼。
但我沒有從他的眼中看見,哪怕一一毫。
那種惡心的,在青樓的這段時間里我已經見了太多,無論怎麼掩飾都呼之出,黏膩膩地停留在我上,令人作嘔。
他沒有。他眼中沒有那種東西。
后半夜時,鴇母喜滋滋地說江大人出了最多的錢,我去他房里獻舞。
那時我還不知道誰是江大人,進了房才看見是他。他沒有我跳舞,而是問了我的名字。
——你什麼?
——橫波。
我低垂著眉眼回答他。
橫波,這是我在這里得到的新名字。這里的子都有花名,初來時,鴇母問我什麼名兒,我扯謊說眉兒。對我說,這名字溫小意,卻不夠讓人心,配不上我這張臉,既然你本名眉兒,水是眼波橫,山是眉峰聚,問行人去那邊,眉眼盈盈,你就橫波。
從此我就了橫波。
他沒有讓我跳舞,他與我煎雪烹茶談論詩詞曲賦,閑談整夜。清晨時他離開,他說,你等著我,很快你就會離開這里了。
我對這話沒半分期冀,有無數男人對我說過這句話,但是最后鴇母都不放人,縱使我的贖金是天價,但放我走還是無異于殺取卵,舍不得我這棵搖錢樹。
可我沒想到的是,他說到就做到了。
三日后我就被接了出來,臨行前我問鴇母為何竟同意放我走,一揮帕子:「那是西廠提督江大人,是皇上跟前的紅人,是我得罪得起的嗎?」
西廠提督。
他是江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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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
我聽說過這個名字,偶爾聽父兄談起,只有零星幾句。前次見他那一面,我無論如何沒想到他是個閹人。
怪不得他眼中沒有那種惡心粘膩的。
但我并不因他是閹人而對他有半分另待。在最困頓絕的時候,活得最難堪的時候,這時誰出手將你從泥沼中拉出來,抬舉你一回,那就是天大的恩。
況且,他是皇上跟前的紅人,有權有勢,如果獲取了他的信任,也許,也許我能為我父兄報仇。
剛被他接出去的幾天,若說不害怕,也是假的。民間盛傳閹人心理不平衡,所以慣會折磨子,我很怕他是因此才贖我。但隨著時間推移,我漸漸放下心來。
他從不曾逾距。他公務繁忙,甚來看我,每次來都只是與我閑聊說話,很有分寸。他說他覺得我像他妹妹。
當他提及此時,他問我:「你喜歡自己的名字嗎?」
我搖搖頭。
他又問我:「你本名什麼?」
我說我沒有本名,我到底還是沒有將我的份和盤托出。他說,橫波這名字太風塵,他真心當我是妹妹,問我愿不愿意跟他姓,真的當他妹妹。
我愿意。
但這并不是因為他對我很好,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舍棄自己的名字,舍棄陸這個姓氏,只是我想,如果我了西廠提督的妹妹,很多事是不是會好做一些?
就這樣,我從陸凝眉變橫波,又從橫波變江云落。
云落霧,霧聚云。
那時,我從未懷疑過他對我的好。
4.
在他府上住了小半年之后,他來看我的次數越來越,偶爾來看我一次,也是心不在焉,面有愁容。
在我一再的追問下,他終于坦白。皇上年事已高,越發昏庸無道,他越來越揣不皇上的心思,皇上聽了錦衛指揮使顧云亭的讒言,對他越發不滿,這麼下去,殺之禍是早晚的事。他不怕死,只怕后顧全不了西廠那些跟著他為他賣命的人,顧全不了我。
他說這話時真誠極了,沒見過的人決然難以想象,竟有人能把圈套演得如此真切,只等人心甘愿鉆進去。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,江霧十二歲進宮,到如今將近二十年時間,深宮是最需要察言觀逢場作戲的地方,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,這樣的功夫他早就修煉得爐火純青,哪是我能看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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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幾次后,他終于適時地提起,如果有人能宮替他探查皇上心意,他的境便不會這麼難過。
幾乎是沒有猶豫的,我便說,不如送我宮。
他太懂得如何擒故縱,他竟然沒有立即答應,而是溫真誠地看著我說,一宮門深似海,我不舍得你去。
于是我便更急切地表明我愿意為他做這樣的犧牲,我心甘愿宮。
在他到我已中計時,想必他不曾想到,我當然是心甘愿宮,但決然不是為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