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這場看不見的拉鋸戰從盛夏僵持到了秋末,凡子婳的病一天天加重,當霍仲珍發現請來再好的名醫,用上再珍貴的藥材,也無法讓睜開眼睛笑一笑時,他終于慌了。
“子婳,子婳你別嚇我……”
他在病榻前抖著握的手,屋外是辛玄暴跳如雷的怒吼:“霍仲珍你個王八蛋,你會把害死的!”
他紅了雙眼回頭,激萬分:“害死的人是你,你為什麼要出現?是我的,是我的!”
如瘋魔了般,霍仲珍將下人通通趕了出去,坐到床上抱昏迷的凡子婳,里不停地念著:“你冷嗎?我給你暖暖,你說我們都是沒有娘的孩子,靠在一起就不會冷了,不會冷了……”
他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句,從清晨到傍晚,把外面的仆人全嚇壞了,更把半空中盤旋的辛玄急壞了。
做了百余年飄的一只艷靈,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早已見慣,辛玄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做出這樣的決定。
或許跟那傻姑娘待久了,他也變傻了,可蕓蕓眾生,誰不傻?
就在這一天的半夜時分,他強行沖破阻礙,從霍仲珍手中搶走了命懸一線的凡子婳。
他覺自己的靈力在飛速流失,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,他要做一件事,再不做就來不及了,拂袖間,風聲掠過耳畔,他要帶回家——回影子君和凡凡的家。
當霍仲珍率人日夜兼程地趕到時,霍家老宅外的一道結界卻將他們阻得嚴嚴實實。
這是辛玄以畢生修為所設,即使霍仲珍帶了法師來,也一時難以破解。
外面沸反盈天,霍仲珍幾近發狂地帶著人撞門,里面卻是安安靜靜,結界一隔,一點喧囂也傳不進來。
院中樹下,辛玄抱著臉蒼白的凡子婳,看斜西沉,在耳邊輕輕說著話。
的病拖得太久,早已是彌留之際,他只想和單獨相一會兒,誰都不要來打擾。
他們在立秋相遇,如今在秋末告別,人世一場相逢,不管多不舍,也終是要走到盡頭了。
“凡凡,我給你變個戲法好不好?變完了你就能醒來了……”
聲音從齒間溢出,辛玄仰頭,癡癡看著夜一點點降臨,這大概……是他和的最后一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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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常笑凡人執念過深,永遠看不開,但他又何嘗不是?
風掠庭院,月移花影。
凡子婳做了一個夢,夢到有人在耳邊說話,雖然聽不太清,但心里卻莫名傷。
有一暖流源源不斷地貫,意識一點點復蘇,熒飄灑間,袂飛揚,而天也漸漸亮了起來……
迷迷糊糊睜開眼時,凡子婳只對上一道含笑的目,虛空中那襲云衫清俊依舊,影卻快要淡得看不見了,如天地間的一縷薄煙。
“我要走了,不能陪你玩了,你以后和他好好過日子,別忘記我,實在要忘,也算了……”
一字一句飄飄渺渺,落心間,忽然慌得不行,水霧涌上眼眶,卻沒有一力氣彈。
朝升起的那一刻,只覺到一陣清風迎面撲來,溫地落在了上,做了最后的告別。
而在外面不眠不休守了一夜的霍仲珍,也終于在這時帶人破門而,一聲嘶喊:“子婳!”
天地間霧氣朦朧,有什麼隨風消散,凡子婳閉上了眼,余的最后,依稀是一襲含笑的云衫,溫地對眨眼。
“凡凡,再見。”
滴答一聲,淚如朝。
10
半載青山半載云,恍然回首,凡子婳只覺一場大夢了無痕。
如果可以,愿一直懵懂不醒,那樣就不用面對凋零人世,相府不復,兄長不在,而那襲朝夕相伴的云衫也如煙消散。
原來可憐的不是癡傻,清醒才是最痛苦的。
霍府里,凡子婳對霍仲珍提了最后一個請求:“故人一場,,像小時候一樣,你再送我個禮吧。”
“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。”霍仲珍站在門邊,眼眶泛紅,仿佛一走開凡子婳就會消失不見,他說,“權勢地位,富貴,我什麼都有了。”
可凡子婳只是淡淡抬頭,眸里著深深的疲倦,“。”依舊這樣喚他,一字一句卻是極輕極緩,“我只要一紙休書。”
承平二十二年,凡子婳回到了空無一人的霍家老宅,隨之而來的卻是霍氏家族的整個北遷,浩浩,只為追隨的腳步。
一切仿佛回到了原點,卻又分明面目全非,早已回不去了。
那紙休書霍仲珍怎麼也不愿給出,他大興土木,挨著霍家老宅建了一座新的庭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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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,他想著歲月漫漫,總能等到重新接納他的一天。
只是他多心疼,架著梯子去,總能看見那荒廢的老宅里,他的傻姑娘在周而復始地一個人玩著跳房子。
夕籠罩著院落,長風拂過的袂發梢,轉過頭,眉目染了金邊,笑得一如舊時般溫,“影子君,你每天這樣跟著我,累不累?”
酸甜苦辣,人生百味,很多年以后,讓顧思桐念念不忘的,依舊是年時的那碗蛋羹,以及一生只為做的那個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