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麼金鹿,簡直從上到下,從里到外,俗俗俗,俗不可耐!”
風過堂前,“俗不可耐”的淺遙在門外站了許久,最終從懷里掏出一塊白糖糕,緩緩塞中,若有所思。
裴彥蘭與一群夫子出來時,便是看見那樣一副場景——
門口放著一沓抄寫的《淑規》,上面用一把金葉子著,芒四,閃花人眼。
拿起來一看,最后一張顯然是剛塞進去的,筆墨未干,上面畫著一個小人,還畫了滿天的“金葉子”,那人站在“錢雨”中,正仰頭手去接,旁邊還寫了歪歪扭扭的一句話:
“窈窕君子,淑好逑。”
所有人一看,頓時明白過來,紛紛憋不住笑意,只有裴彥蘭氣得臉都綠了,攥金葉子一把扔了出去:“淺遙!”
挑釁,這是赤的挑釁!
“你給我滾出來!”
年夫子的怒吼中,遠一道白胖影探頭探腦的,笑得眉眼彎彎,天高云淡下,又掏出一塊白糖糕塞中,活像只地主小鹿。
許是一語緘,遭了“奇恥大辱”的裴彥蘭,做夢也沒有想到,有一天自己居然真的要靠淺遙來養活。
那是在他打了淺遙手板不久后,學堂方面忽然要將他辭退,原因是有家長聯名投訴,說他脾氣壞,還罰學生,不放心再將孩子給他帶。
裴彥蘭其實早就“惡名遠播”,這次不過是積累到頂點一次發,投訴的都是涼州城里有頭有臉的大戶,學堂得罪不起,只好“犧牲”他了。
當氣到七竅生煙的裴彥蘭,抱著包袱被“請”出學堂時,天上恰巧下起了小雨。
淅淅瀝瀝的春雨,打在他上,割在他心頭。
行人四躲避,他站在街中央,任雨過臉頰,天大地大,孑然一人,竟無可去。
直到一把傘罩在他頭頂,他怔然俯首間,對上一雙黑漆漆的鹿眸。
“夫子,雨大了,跟我回家吧。”
跑出來好不容易找到他的淺遙,踮起腳,將傘舉得高高的,自己卻被淋得眼角發梢盡滴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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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目相對間,寂寂無聲,裴彥蘭低頭了許久,卻是忽然一把推開了,惡狠狠的聲音回在街道上。
“滾開,我才不要你可憐!”
淺遙跌在雨中,盡污,還來不及想太多,便趕抓起傘,又追上裴彥蘭。
像頭不知疲倦的小鹿,是黏在裴彥蘭后走了八條街,直到風雨漸大,裴彥蘭再也沒有力氣走下去,抱著包袱一下跌坐在地,才舉著傘湊上去,眨著漉漉的一雙眼:
“夫子,跟我回家吧,我雇你,雇你做我一人的先生,好不好?”
風雨中,裴彥蘭一瞪眼,還不待開口,淺遙已經急匆匆地補充道:
“我不是可憐,我是……喜歡夫子。”
沒沒臊的話響在雨中,那一刻,天地仿佛霎時靜了下來,靜得裴彥蘭與淺遙大眼瞪小眼,鼻息以對間,依稀都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。
(四)
裴彥蘭到底跟著淺遙回了家,做了一人的教書先生,這一做,就是好多年。
從“夫子”做到“彥蘭哥哥”,再從“彥蘭哥哥”做到如今的“夫君”,淺遙慨頗多。
這番嘆聽在裴彥蘭耳邊,卻是嗤之以鼻,他只道這是黏上來的“孽緣”,甩也甩不掉,所以當他將一套男裝扔給淺遙時,沒有毫猶豫。
“穿上跟我走。”
外頭煙花滿天,風拍窗欞,涼州城的花燈節一向是熱鬧非凡的。
淺遙慢吞吞地抓起男裝,左看右看后,抬頭沖裴彥蘭討好地笑:“夫君,我穿自己的裳就行,出去看燈不用這麼麻煩的。”
裴彥蘭臉一沉:“誰說和你去看燈?”
他無視愣住的淺遙,皺眉抱肩,幾句話說得清楚直白:“你莫是忘了親前說好的易?今日是花燈節,我要去紅袖館看曲煙姑娘,你快穿上男裝跟我走,咱們一道出門。”
馬車駛向紅袖館,煙花當空綻放,一路上,淺遙心很是復雜。
新婚燕爾,良辰佳節,卻穿上男裝,掩護自己的夫君去窯子的,恐怕整個涼州城都找不出第二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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掏出一塊白糖糕,有些郁卒地塞中,暗嘆當初豬油蒙了心,這樁易委實虧大發了。
是怎樣的一樁易呢?淺遙覺得,以自己做生意從不肯吃虧的子來看,大概真是傻了裴彥蘭。
人說懷孕傻三年,上裴夫子卻是傻一世。
當初那樁易的確是主提出來的,一字一句現今還歷歷在目。
“你不是缺錢嗎?我有錢,很多錢,你想要嗎?想要就娶我,你也知道,娶了金鹿,踏上富貴路,娶了我就不缺錢了。”
那天涼州城吹鑼打鼓,十分熱鬧,從小玩到大的好姐妹顧思桐出嫁了,雖然把多年積蓄包了大半進賀禮,卻還是哭了個淚人。
顧思桐遠嫁宋家,從此山高水長,天各一方,恐怕再難相見。
那一夜,喝得酩酊大醉,不知發了什麼瘋,竟然半夜進了裴彥蘭屋中,堵在他床前,流氓般地說出了那番話。
驚醒的裴彥蘭回過神來后,在黑暗中咬牙切齒:“淺遙,你無恥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