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錦拂開他的手,道:“顧姐姐,明天你便離去吧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夜風夾雜著水汽帶來難得的涼意,這種涼意穿皮一直涼到了骨頭里。良久,藍錦忽然蹲下,兩手抱著膝蓋,說:“撐不住了……”
顧青羽張了張,又把話咽了下去。
北國不士兵生了疫病,璟塵不得不率軍退避十里,暫時不會有靜。
南軍一直糧草不濟,士兵吃的飯還不如使出的力氣多。藍錦讓人把所有的糧食都拿了出來,好點的糧食做米湯,發霉的便用熱水先過一遍,再蒸干糧。
當藍將軍說需要一支敢死隊的時候,很多人都義無反顧地站了出來,再后來,所有人都站出來了。他們圍著篝火大快朵頤,藍錦有些心暖,也有些想哭。
他們說,沒有國,哪有家。
他們說,從軍的那一刻開始,就把命給將軍了。
藍錦與將士們相很好,除了軍紀嚴格,其它事倒也不拘束他們,死到臨頭,說話也沒了顧忌。
“知道先皇是怎麼死的嗎?對外面說是勞國事,憂心過度……當老百姓傻呢,就那昏君,我呸!”
“我聽說啦,新娶的皇后,也就是當今太后,爬上龍床三天三夜,是把先皇折騰死啦!”
“嘖嘖,干得漂亮!狗皇帝早該死了!”
“我鄰居的三侄子在宮里當差,他跟我說,小太后跟江中影有一!”
“咦……”眾人一陣唏噓,越聽越來勁,端著米湯催促著:“兄弟,繼續說。”
藍錦覺得有點反胃,角不自然地搐了幾下,放下酒杯,默默地回了營帳。舀水洗手時看見悉的倒影,不悲從中來,心想:如果來的是他,應該也會做這樣的決定吧。
據說璟塵軍紀嚴明,但待人和善,恤將士,與將士們同飲同食,甚至冒著被傳染的風險進病區探傷兵,任誰都要贊上一句“賢德有為”。
只有藍錦知道,璟塵人模人樣的外表下,藏著一顆齷齪不堪的靈魂。不管為了國仇還是私怨,都不能放過他。
他蘸了墨水,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明天隨他出征的每一個士兵的名字,放信箋用火漆封好,雙手了——若非生死存亡之際,誰能忍心拿所有將士的命孤注一擲呢?
顧青羽走進大帳,手里捧著一件白,道:“給你做了件新服,記得穿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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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錦笑言:“這麼疼我,等我死后,夜里一定經常去看你。”
顧青羽骨悚然地聳聳肩,正了神,道:“你還有什麼心愿,我盡力做。”
“江中影的命,可以嗎?”藍錦先拋出一個難題。
“這可難為我了。”
“那就說幾個難度低的。”藍錦毫不客氣地絮叨起來:“將士們為南國賣命,朝廷理應照顧好他們的家人,這是我以主帥名義寫的奏請,你給沈丞相。藍老將軍那邊你也照顧一二。你要活得開心點,不要一直藏在仇恨里,我以你的名義在永安當鋪存了七百四十五兩銀票,記得取出來花……”
自從來到這里,藍錦整個人瘦了一圈,笨重的鎧甲裹著瘦小的軀,好像隨時能把他垮。顧青羽突然覺得他很可憐,無一人疼他,無一人護他,他卻事事為旁人想周全,還要舍棄自己保護千千萬萬的人。
藍錦不了別人用這種目看自己,眉一挑,笑言,“你毒,記得把明天的故事宣傳一下,名字就《藍將軍風雨戰蘭因海,璟塵數萬兵馬去不還》,我準備流芳千古。”
“……”
夜深沉,夏風微涼,北軍主帥的營帳里陳設十分簡單,桌案上鋪著一卷圣旨,男子修長的指點在“辰王”二字上,燭火搖曳,在帳上映出他廓分明的側臉。
璟塵薄如蟬翼的睫了——父皇不愿痛痛快快地把中宮之位給他呢。
只要越蘭因河,拿下亳州,就相當于打開了南國的大門,憑他的本事,不出三年,定能將南國劃北國的版圖。可是,打贏之后呢?立下不世軍功,辛辛苦苦打下江山,到頭來又是誰的嫁裳?
老果捧著一張藥方進來,一臉的喜形于:“王爺,瘧疾有救了!軍醫剛剛研究出了方子,已經找人試過了,兩日就能見效。”
璟塵兩只手指夾過來,看也不看,遞近燭臺,帶著藥香的紙張燃起一朵漂亮的火焰,頃刻間化為灰燼。
璟塵又接過老果遞來的白巾,仔細把手指了個干干凈凈,淡聲吩咐:“瘧疾肆,軍醫至今束手無策,致使病亡慘重,按軍規置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軍醫們為了盡快克服瘧疾,廢寢忘食,晝夜不休,甚至親嘗各種藥材把折騰垮了,這才研究出了這張能救千萬將士命的藥方。可辛勤的軍醫們卻在剛剛能睡個好覺的時候,魂斷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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璟塵起向大帳外面,夜里的海風尤其大,簾幕被吹得高高飛起,士兵們舉著的火把騰騰燃燒著,像一條黑夜里的巨龍。
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且不說這片江山將來會落在誰手上,現在也不能繼續打勝仗了。浴戰、傷亡慘重地打贏一場仗,別人很容易想象在戰爭中吃了多苦、賣了多力;要是一直輕而易舉地打贏,別人就會覺得是仰仗了兵力之多,贏了是應該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