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這話說的,仿佛我真的是個子了。
姐姐房門閉,屋里也沒聽見有什麼聲音。
我看看爹,才提高聲音喊:「大小姐,老爺來了。」
屋里依舊沒有聲音。
爹托著那個白瓷大盤推門進去,卻對我擺擺手,示意我在門外等著。
只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,一陣大笑讓我回神。
「哈哈哈,不愧是我甄自平的兒,好!有氣節!」
爹托著白瓷大盤出來了,盤里是一汪清水、一尾紅錦鯉。
「姐姐,不,大小姐呢?」
「傻丫頭!哈哈哈,這就是你姐姐啊!」
爹興地笑著,給我看那尾錦鯉。也不在意我現在是子吉祥了。
「走!出門去!」
我不明就里,只得愣愣跟上。
快要出門時,爹停住了。
他盯著我打量著,又搖著頭說「不行」。
我以為他是覺得我作為子太呆,沒想到,他是覺得我提著的鸚鵡不行。
「不能拿出去,又不是名貴品種,也不會說話,帶出去丟我永安伯后人的面子!」
我只得把鸚鵡架子掛在門房檐下,爹這才帶著我往外走。
很快,就有人攔住了爹,問他怎麼帶了一尾錦鯉出門。
爹似乎正等著人問呢。
「哈哈哈,這哪是一尾錦鯉?這是我大兒啊!
「前日,我大兒不慎落水被家中男仆所救。不過,我那兒是個貞烈的,自被救起就自絕飲食,一心求死。
「今日我去看,不想竟化一尾錦鯉了。」
「化為錦鯉是甄兄親眼所見嗎?」
「自然是親眼所見,我就一眨眼的工夫,就變錦鯉了,活蹦跳的。你說奇不奇?」
圍觀眾人紛紛稱奇,圍著看那尾錦鯉有何與眾不同之。
我等在爹后,默默想著:姐姐怎麼會變錦鯉呢?要是錦鯉,怎麼還會落水被淹呢?
爹沿著康平街從東走到西,足足走了一上午。
等爹坐到安和茶樓大廳的時候,有人再問他,他的說辭又變了,變得更加富生。
「只一心求死。昨夜我卻夢到了,一副小仙打扮,仙氣繚繞我夢中,只說本是觀音蓮池里的一尾錦鯉,貪玩投胎到我家。如今被外男,無為人,所以便回天上蓮池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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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化為錦鯉是甄兄親眼所見嗎?」又有人問。
「自然是親眼所見,今早我一進房間,就已經換了一套大紅的禮服,一見我,就跪下說『父母養育之恩,不能報答。愿父母安康順遂,兒去了』。我只聽天上一陣鼓樂之聲,四下里微風輕拂,跪的地方仙氣繚繞,等仙氣散去,就剩這尾錦鯉了。你們說奇不奇?」
圍觀眾人紛紛稱奇,看那尾錦鯉的眼神也愈發敬重,甚至帶了幾分崇敬。
我懵懵懂懂,聽了一路也沒聽明白姐姐到底是怎麼變錦鯉的。
4
姐姐真的變錦鯉了,我找遍了整個甄府,都沒有找到的蹤跡。
問娘,只會哭。
問祖母,也只會哭。
那尾錦鯉,爹拿出去展示了半個多月,最后,全城只怕有一半人都親耳聽到爹講述兒變錦鯉的事。
當然,夸獎和吹捧也像紙片一樣飛過來。
「也是甄兄教有方,家風清正,才能引得錦鯉仙下來投胎。」
走到哪里,爹都能收獲滿滿的吹捧,他也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,捻著胡須笑得合不攏。
就連宗族里,也破例給姐姐立了牌位。
「從祖上算下來,可沒有哪個娃有這種待遇!」白胡子的族長神倨傲又驕矜。
端午節后,爹最的那兩缸千瓣白蓮開花了,雪球似的,煞是可。
姐姐不在后,我接下了斟酒倒茶和養鸚鵡的活兒。
爹吩咐我去打幾十個錢的酒,他要品酒賞花。
他喝到興起,就會語調鏗鏘地誦詩詞。
「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。
「看取蓮花凈,應知不染心。
「泥玉雪元無染,風葉青蔥亦自香。
「白蓮種山凈無塵,千古風流社里人。」
我聽不懂他在念什麼,只在旁邊給鸚鵡架子。
爹憤憤地看我一眼,又誦著:「取鳴琴彈,恨無知音賞。」
等爹喝醉沉沉睡了過去,我才敢輕手輕腳收拾碟子。
鸚鵡跳上桌子,一口口喝著爹杯子里的剩酒。
喝完了,它大著舌頭念:「取鳴琴彈,恨無知音賞。」
腔調有幾分爹的神韻。
5
九月底,是藥師琉璃如來圣誕,祖母要去寺廟拜佛。
一早,祖母就穿戴整齊帶著丫鬟春喜要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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爹卻不依,他嫌棄祖母穿得太過樸素。
「府上雖窮了,好歹也是永安伯后人,藥師佛圣誕城中各家都去,母親穿得這樣寒酸,豈不是平白惹人笑話?」
最終,祖母拗不過他,換了箱底的一華麗衫,爹這才讓出了門。
我知道,那衫,是祖母五十歲壽辰時做的,這些年家里破落了,其他衫飾賣的賣當的當,只有這套衫一直沒舍得。
不止一次把那衫翻出來給母親看。
「這套衫,留著我百年之后穿吧,我就穿著它去見老伯爺。」
祖母是把這套衫當作壽留著的,如今,還活得好好的,卻穿上了這套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