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一皂角清香，居然是沐浴過了的。
蓋頭寸寸掀開，漸漸顯現出男人的眉目。鼻梁高，眼窩深，離得近了，方瞧清他眉骨有一小的凸起，那是陳年的傷疤，再偏上一寸就要傷到眼睛，可想而知當時是何其地兇險。
我略微眨了兩下眼，回過神來，發覺這個人，把他那一臉的大胡子刮掉了。
倒是當得起小表妹的那個「俊」字。
但剃了胡子，卻剃不掉他一莽氣。李扶借著燈火，目不轉睛看著我，眼神堪稱放肆，直直把我看得低下頭去，忍不住道：「你老看什麼？」
接親時難得的一點此刻全然消失，那人明目張膽道：「陛下親賜，八抬大轎，明正娶的夫人，看看又怎麼了，何況你生得好看。」
得，居三品，骨子里還是個兵。
我認識的世家公子，沒一個像他這樣無禮，也沒人敢這樣同我說話。
我有些怒：「你再看，我就要熄燈了。」
「熄燈？夫人比我還心急——那你熄吧。」
我一窒，說不過他，干脆扭了頭，不理他。
李扶走近兩步坐下來。本是張寬敞的拔步床，他坐下來，無端就顯得小了，甚至有些湊。
我從未和男子如此親近過，何況同李扶也談不上悉，床榻隨著他的作微微一陷，我了手，不聲往邊上挪。
李扶顯然是察覺了，勾起一側角：「你害怕？」
我不想讓他看輕，咬著牙道：「才沒有。」
紅羅帳落下，發簪晃，一縷墨發如瀑垂落，發間桂香落了滿，自是雨打芭蕉，攻城略地。疾風驟雨間隙里分神去，李扶投在墻上的影子，好似一匹兇猛獵豹。
我承認，我害怕了，怕得渾都在抖。
我忍不住了他的名字。
李扶作頓了頓，手環住我，把一縷汗的碎發縷到耳后。
他說：「別怕。」
6
第二天一早，李扶站在窗前，看我梳妝。
他沐浴在晨曦第一縷下，肩膀寬闊，拔如松，腰封束著，勾勒出勁瘦腰。
他神饜足，我卻高興不起來。
經歷了昨天晚上那樣一遭，狗啃似的，誰能高興得起來。
要不是圣上賜婚，我是絕對不會嫁給這種草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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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扶好似也看出來我不高興，大步來到我邊，從妝匣中揀了朵珠花，給我簪上。
但他顯然是沒做慣這種事的，力道之大，險些把我發髻弄散，疼得我倒一口冷氣。大家閨秀的儀教此刻也丟了，我忍不住諷道：「李將軍，這是你夫人的頭發，不是戰場上敵軍的靶。」
李扶悻悻地，昂揚一世的人，居然小聲道了個歉。
「……我下次輕點。」
也不知道說的是戴珠花，還是別的什麼事。
李扶是苦出，家中父母早早過世在西北的之中，只有一個寡嫂姓張，現隨他同住將軍府。
長嫂如母，我們拜堂禮時，本該拜為高堂，可惜張氏稱病推托。
今日早起，便是要去拜會。
自我初見李扶，他便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渾樣。如今要去給他的寡嫂敬茶，他卻面難，甚至有些尷尬。
「我那嫂嫂……若是多有得罪，我先替賠個不是，你多擔待些。」
李扶的長嫂張氏，出嫁之前，我亦有耳聞。
這麼些年，李扶一直未娶妻，原也是有婆上門介紹的，只是那些姑娘，張氏總是看不上，所以才耽誤至此。一直等到圣上賜婚，張氏這才閉了。
又聽說，我過門前幾天，張氏就犯了病，渾上下，哪里都不得勁。是拖得李扶告假，給侍奉了兩天湯藥才好些。
明眼人都瞧得出，張氏對李扶，多半有些旁的心思，但份擺在那里，再有心思，也只能作罷。
這就是當時母親為我擇中顧懷川的原因了。
他家世清明，后宅干凈。
如果不是憑空冒出個蘇婉婉來……
可惜人生在世總是差錯，難得圓滿。
我嘆了口氣，下心頭那點憾，認認真真問李扶：「你是真心想同我過日子嗎？」
我們是圣上賜的婚，將來也是和離不了的。
我們一輩子都綁在一起，若是不誠心過日子，不如早早說開了，大家做對明面上的夫妻，彼此也面。
李扶微怔：「你這什麼話，誰娶媳婦不想好好過日子？」
「那你同我說清楚，你和你嫂嫂，究竟怎麼回事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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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扶了眉心，神尷尬。
「非是不告訴你，只是不知道怎麼說。我兄長過世時，曾將長嫂托付于我。那時我還是個小兵，若得了空，就幫著嫂嫂劈幾擔柴，挑幾缸水。趕上用飯的時辰，也曾在嫂嫂那里用過幾次飯……是我年歲輕，不知道避嫌了。一來二去，倒嫂嫂誤會……這些年我也與說過許多次，沒想到我嫂子是個油鹽不進的……總之都是我沒理好。」
那便是落花有意，流水無了。
我點點頭，總算對李扶看順眼幾分。
「既是你的嫂嫂，對你有過恩，總要好生安置。如今我們說開，你我夫妻，再無嫌隙。」
說罷，吩咐芷蘭去點些孝敬的禮來。
風荷院，我終于見到張氏的真容。
皮微黑，觀其容，至多不過二十六七，卻穿著一不合年紀的深裳，無端襯得老氣橫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