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,像是原定好要賣進府的丫頭逃跑了。
我趕忙湊上去:「娘子,你看我嗎?」
那婆子打量的目落到我上,我既局促又張。
來之前,我特意去護城河邊洗了個澡,又將平日里涂滿鍋灰的臉蛋洗了個干凈。
現在,我應該也是個白白凈凈的小姑娘吧?
可的目落到我豁口的草鞋和破爛的衫上,搖了搖頭:「不。」
「我不要銀錢!」
「那也不。」
「哪里能要乞丐?」
我垂下頭,有些喪氣。
卻聽見有人湊到那婆子耳邊道:「乞丐還不好?無父無母的好拿,便是頂了那空缺也沒人知道,再說,那賣錢豈不就是……」
那婆子漸漸了心,兩人合計一番將我塞上了馬車。
「以后你就秋果了。」
秋果,秋果。
秋天的果實,這名字,聽著就讓人覺著圓滿和甜。
從前旁人都是我乞兒,如今我終于有名字了。
馬車搖搖晃晃,并未走多久,就停了。
同行的幾個姑娘都是窮苦人家出,沒坐過馬車,下了車,三五群吐一片。
我肚子里空的,什麼也吐不出來,頭昏腦漲間抬起頭,竟瞧見巍峨的宮門。
我們竟是要被賣到宮中。
不等我們反應過來,宮門已經打開,里頭走出個面容冷的嬤嬤。
那牙婆諂的將籍冊遞到手中:「一共十五個,勞嬤嬤清點。」
嬤嬤未曾給半寸目,那雙又冷又利的眼睛在我們幾個上流打量,手中的籍冊勾勾劃劃。
蓋上章的瞬間,牙婆的心也落了地。
「還不快跟著嬤嬤走!」
「我跟你們說,日后在這宮中可得仔細著,若是得罪了主子,丟了小命,誰都保不住你們!」
牙婆尖銳的聲音在耳邊回。
宮門闔上的最后一刻,我瞧見天邊初升的紅日。
像是醉香樓里,那顆咕嚕咕嚕滾到我腳邊的鴨蛋黃。
我咂吧咂吧,回味了片刻,轉踏上了那條長長宮道。
從萬人嫌惡的乞兒,變巍峨皇宮里的宮。
這一年,我九歲。
3
掌事的嬤嬤挑挑揀揀。
生得俏麗會來事兒的,都被撥去了東西六宮伺候。
而剩下的,像我這般木訥又寒酸的,便給了浣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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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近冬日,井水刺骨,木盆里的服堆小山似得。
那些個貴人主子的裳自然是不到我來洗的。
旁堆山碼海的,都是些太監的服,散發著酸臭,人作嘔。
可也不得不洗。
我木著子從天亮洗到天黑,洗完時,十手指已經腫了蘿卜。
晚飯的吃食早就沒有了。
連碗底的菜湯都被蘸得干干凈凈,桌上更是一粒米都沒有。
沒想到做乞兒不易,做宮更是不易。
月落到上,像是披了層雪。
寒意自指尖擴散到頭頂,又彌漫到心底,最后回籠到胃里。
我連哭都沒了力氣。
浣局的宮,都是睡大通鋪的。
一溜過去,整整齊齊一排。
我尋了個沒人的被窩,著子鉆了進去,迷迷瞪瞪還沒睡著,屁上便挨了一竹籬。
「宮規第三條,宮睡時需側臥而眠,張著,像什麼樣子!」
趙嬤嬤半邊子在黑暗中,像是惡鬼羅剎。
我這才發現,原來那些宮,竟都是側躺的。
于是巍巍捂著屁,老老實實側了過去。
趙嬤嬤冷哼一聲,巡視了半晌,方才離去。
可側臥有側臥的難。
原本仰面躺著時,還不甚明顯,一旦側過子,干癟的肚皮塌下,著發出老牛似的轟鳴。
窗里出的一角月亮,越看越像白玉糕。
樹梢佇立的那只小鳥,烤起來一定很香。
我迷迷瞪瞪睜著眼,也像只眼冒綠的狼。
直到下一瞬,有東西塞到口中,涼涼的,的,甜甜的。
牙關一,咬下一口。
呀!竟是塊冷饅頭。
旁邊的姑娘無奈看我,說話的聲音比蟬鳴還微弱:「吃了就趕睡!別再把口水流到我這邊了!」
我轉頭一瞧,枕巾皺濡的,像是被尿過的床。
有些赧從心底升起,但好在胃里不再空。
那姑娘寶珠,做著替東西六宮宮送取裳的差事。
寶珠宮時間長,在趙嬤嬤面前也有幾分臉面。
眼見著我日日裳都洗不完,起先只是幫我留些殘羹剩飯。
后來,看不下去了,去了趙嬤嬤房中。
出來時,眉眼間頗有幾分自得:「我同趙嬤嬤說了,日后你便不用替那些太監洗服了,只洗宮的裳即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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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這話時,寶珠語調平平,仿佛是在說什麼極平常的小事。
可我分明瞧見,耳邊的那對珍珠耳墜不見了。
洗宮裳好啊。
又干凈,又省事兒。
不像那些太監裳,洗過三遍,還要投過三遍。
我的日子變得松快起來。
每日里也能趕上飯點了。
宮中規矩多,差事也多,但唯獨飯食上,極其慷慨。
宮們八人一桌,兩葷兩素,米飯管飽。
這跟宮外乞討的日子相比,簡直是神仙日子。
我頓頓都吃得肚圓。
寶珠起先還著我吃,后來瞧著不對勁,怕我積食,便一頓只許我吃四個饅頭兩碗菜。

